投奔來的?好啊。那軍卒笑了,往身後一指,你們算是趕上了。武關行臺發了告示,來者給地給糧,先安頓下來再說。他又補了一句,要有天黑了想歇腳的,前面三里地有遞鋪,生火過夜都行,不收費。
王奎愣在原地,像沒聽明白似的,張著嘴看那軍卒。他這輩子,頭一回聽見當兵的跟逃難的百姓說不收費。
軍爺……他嗓子發乾,真……真不要錢?
不要。那軍卒道,陛下定的規矩,安西軍不許擾民。你要是怕,就沿這道走,到武關城門口,自有人接你們。
王奎一家,就這麼半信半疑地,進了武關地界。
到武關城門口,果真有穿著草鞋的屯田吏迎上來,不兇不橫,先搬來幾碗熱水,又領著一家人去倉兵處登了個名,畫了個押,發了三日的口糧:一小袋陳米,一截鹽,幾根柴火。
先吃口熱飯。那屯田吏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吏,頭髮花白,說話跟拉家常似的,屋子這兩天先給你湊一間,地,等明兒領你去屯裡看了再分。
地……還分地?王奎的婆娘周氏,端著那碗熱水,手直抖,眼圈一下就紅了,這位老丈……俺們啥也沒幹,就白得地、白得糧……這,這是真事?
老吏道:真事。只要你肯踏實種地,把日子過起來,這兒的地,就給你種。天子說了,來的人多了,這塊地方才旺得起來。你們不是來討飯的,是來跟咱一塊兒把日子過好的。
王奎聽著這話,喉頭一堵,半晌沒說出話。他蹲在城門口那棵大槐樹底下,就著熱水,把那口陳米飯,一口一口扒進嘴裡。米是陳米,飯也不香,可他吃著吃著,眼淚就下來了,掉進碗裡,混著米湯,鹹鹹的。
這一碗飯,是他這輩子,頭一回吃得這樣踏實。
分地那天,王奎起了個大早。屯裡劃給他的那塊地,在一片向陽的坡地上,地壟是新翻的,土是松的。老吏領著他,指給他看地界,又教他這季該勤種些什麼,哪條溝引水方便。
王奎蹲在地頭上,伸手抓起一把土,湊到鼻子底聞了聞。那土裡帶著一股子新翻的潮氣,和著草根和腐葉的味兒。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
周氏,你看這土。
婆娘站過來,也蹲下,也抓了一把,細看。
這兒的地,王奎道,是活的。種得上。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望著這片剛分給他的坡地,又回頭望望武關城裡升起的炊煙。這些天他聽說了不少事——聽說那位年輕的天子就在武關行臺,聽說青石嶺上那場仗是靠著會炸的雷、會飛的鳥打贏的,聽說來的人都能安頓下來。他不全懂那些帶兵打仗的事,他只知道,他這雙腳,終於踩上了一塊讓他覺得能站住的土地。
夜裡,一家人擠在屯裡分給他們的那間土屋裡,點著一盞豆大的燈。兒子趴在鋪上,問他:爹,咱往後,就住這兒了?
住這兒了。王奎道,這兒有地,有糧,有朝廷。往後啊,咱就跟著這地方,好好過。
老孃坐在炕沿,本來一直沒啥精神,這時忽然開口,勸兒子道:奎兒啊,回頭給你那田邊,也栽上兩棵槐。等秋天槐花開了,香著呢。咱家,算是又活過來了。
到了武關第三日,杜醫士聽說屯裡新來的逃荒人家有發燒的娃娃,提著藥箱上了門。他一個軍醫,卻也不嫌老百姓家的炕髒,先來摸了摸孩子的額,又扒開眼皮看了看,道:受了風,加上路上餓狠了,氣血虛。不打緊,我留兩劑藥,煎了喂下去,歇三兩日就好。
周氏抱著兒子,一聽不打緊三個字,懸了幾天的心才放下來,眼淚又湧了上來,連連道謝。杜醫士擺擺手,臨走又交代一句:往後娃娃的口糧,頭幾日別盡著粗糧硬頂,先喝點稀的,把腸胃養起來。
兒子燒退了那天,王奎正蹲在田頭除草。周氏跑過來,聲音發著顫:他爹!娃退燒了!能下地跑了!
王奎直起腰,沒回頭,只了一聲,可他攥著鋤把的手,也偷偷抖了。
又歇了二十來日,武關行臺的塾館開了個新班,專收屯裡逃荒人家的孩子。王奎一合計,把自己那七歲的兒子也送了去。頭一天下學,兒子揹著個破布包,連蹦帶跳地跑回來,老遠就喊:爹!先生教俺認字了!俺認得跟了!
王奎蹲在門檻上,一時竟說不出話。半晌,他才啞著聲道:好……好,你好好念,認了字,往後就不跟你爹一樣,睜眼的瞎子。
老孃在院裡曬那幾株她新栽下的槐樹苗,聽著孫子念字的聲兒,佝僂的背,好像也直了幾分。
武關這一帶,像王奎家這樣,來時一家破衣爛衫、走時在屯裡紮下根的人家,一天比一天多。有人種田,有人進軍器坊幫工,有人趕著車幫倉曹運糧。劉協偶爾出城,看著這一處處升起來的炊煙,看著田裡新綠的莊稼苗和一茬茬跑著念字的娃娃,心裡頭那份開府立基的念頭,越發的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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