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頭一場雨過後,武關城裡城外,一片新綠。屯田裡的麥苗出了壟,軍器坊的煙囪一天到晚冒黑煙,醫廬的藥圃也冒了新芽。葛洪領著小藥童,一壟一壟地教他們認芽識苗;焦玉的錘聲,從早響到晚,一刻也閒不住。武關這一城,像一棵剛紮根的樹,抽枝長葉,眼見著就蓊蓊鬱鬱起來了。
這一日,老秦頭從嶺北道上回來了,風塵僕僕,進門先灌了半碗涼茶,才一拱手,壓低聲音對劉協道:“陛下,關中出大事了。郭大敗退長安之後,鎮不住那幫子西涼舊將。如今長安城裡,一日三驚,諸路誰也不服誰,為著地盤、糧草,竟自家先動了刀兵,鄰邽、郿塢、扶風幾處,都打成了一鍋粥。有人把牌子換成漢的,有人嚷著要迎駕,有人乾脆扯旗自王,亂得很。”
劉協聽了,眉頭微動,卻沒有立刻接話。這些日子,他等的就是這個。郭大冒郭汜旗號盤踞長安,本就是一根釘子;如今這根釘子自己散了架,關中十幾路西涼殘部,便像一窩沒了主的蜂,四下亂撞。他沉吟片刻,問:“他們打他們的,可有誰,把算盤打到咱們武關頭上?”
老秦頭道:“正是此事要稟。鄰邽有路自稱‘北地將軍’的,前日遣了個心腹,摸到咱們嶺南道上,說願意跟朝廷通好,請陛下發兵,與他合擊長安,事成之後,願以東面兩縣相讓,另送錢糧十萬斛,助陛下東行。”
“北地將軍?”劉協問,“哪路的?”
老秦頭答道:“就是郭大帳下一個偏裨,姓梁,名喚梁興,看著是個知進退的,眼下手底下還有三五千人。他說這話,聽著誠懇,可末將總覺得,他這是想借朝廷的大旗,好去吞那幾路比他弱的。”
劉協點點頭,不語。他早料到此節。關中那幫西涼將,十有八九,都是打著“尊漢”的幌子,行那火併吞併之事。眼下這股風,吹得再急,也沒有一塊是真心往朝廷這邊靠的。他喚來樊稠、孫茂,還有焦玉,一道在那間偏廳裡坐了,把老秦頭探得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
樊稠是老行伍,一聽便拍案道:“陛下,機不可失!郭大新敗,長安無主,正該趁這股亂勁,發兵東進,先拔長安,再圖洛陽。末將不才,願為前驅!”他說得興起,眼裡直放光。
孫茂卻皺眉道:“樊將軍,且慢。賬上那點存糧,堪堪夠城中吃到來年開春。若興兵東進,一路糧草輜重,少說也是十倍的開銷。眼下春耕剛起,地裡的麥子還沒轉青,動兵,糧從何來?”
樊稠一噎,急道:“打下長安,還愁沒糧?”
孫茂搖頭:“長安城如今那副光景,多半是座空城,搶不著多少糧,反把自己拖進去。陛下三思。”
焦玉一直沒吭聲,此時才慢慢道:“陛下,軍器坊的雷筒、飛鴉,年前又趕出一批,堪用是堪用。可兵入關中,一路崇山峻嶺,火器如何轉運、如何補給,都得提前盤算。倉促東進,末將怕是,路上的損耗,比打一場仗還大。”
三位一個主戰,一個主穩,一個主慎,說的都有道理。劉協卻不像往常那樣,急著拍板。他端坐不動,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眼前卻忽然無聲地,亮起那道光幕。
光幕在他眼前,緩緩鋪開,這回卻比往日都要規整,彷彿是一幅攤開的圖卷。
【關中諸路,自相吞併之勢已成。梁興求和,實為借勢;樊稠求戰,乃見血而忘算。此三策,我皆不取。然非不取,暫不取。】
劉協心裡一動。他識得這道光幕的性子,它鮮少這樣一字一頓地同他說話,更鮮少主張什麼。今日它竟接連推演起來,倒像是替他把這三條路,都先走了一遭。
【若結好梁興,合兵擊長安。勝,則梁興坐大,日後必反噬朝廷;不勝,則武關精兵盡喪於此,關中殘局,反教我替人點火。】
【若即刻東進,爭長安於亂中。勝,得一座殘城,糧盡兵疲,而河北曹操、中原諸鎮,皆虎視於後,洛陽故都亦非朝夕可復;敗,則崤函根基動搖,退無可退。】
【若坐觀其鬥,練兵蓄糧,守塹不出。關中自相消耗,半年之後,諸路皆疲,民心厭戰。屆時其一必窮蹙來投,其一必力竭可圖。我以精兵臨之,進可復長安、圖洛陽,退可固武關,進止從容。此謂,以靜制動。】
光幕推到此處,停了一停,末了,又添了一行:
【民心者,國之本。武關民心,已自生根。你若問東出之機,當在秋,糧足了,兵練了,人心穩了,那時一鼓作氣,崤函以東,皆是坦途。】
劉協望著這幾行字,久久沒有言語。他忽然覺得,這道光幕,今夜說的,不像是盤算一城一池的得失,倒像是在教他,如何去掌一個天下——急,則不達;爭,則有傷;靜,則自固。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再抬眼時,心裡那團亂麻,已有了頭緒。他轉向三位,緩緩道:“樊將軍求戰心切,是忠,亦是勇。可眼下,武關的錢糧、兵馬、甲杖,都還沒到能打一場硬仗的火候。孫茂說得對,糧是命脈;焦玉說得也對,器要好用,路要好走。朕意已定:關中讓他們自己先打去,朕不摻和。”
樊稠急道:“那……就怕他們打完了,回過頭來併成一絕,那時反受其制!”
劉協微微一笑:“他們併成一絕之時,必是糧盡兵疲、眾心離散之時。屆時我再以逸待勞,收拾殘局,不遲。老秦頭——”
老秦頭應聲:“在。”
劉協道:“你辛苦一趟,替我回絕梁興,就說朝廷體恤民力,暫時無意東出。要送錢糧,請他送去給流民,莫要拿來買兵馬。他若真心向漢,待關中平息,朕自會遣使相召。至於他那句話,真也好,假也罷,朕只當沒聽見。”
老秦頭會意,躬身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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