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崤函道兩旁的桃樹開了花,遠遠望去,粉白一片,倒把那一片荒涼的山道,襯出幾分溫軟來。武關城外的官路上,商隊、腳伕、遊方客,比春上多了不少;老秦頭的手下,在這條道上撒得密密的,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每一個從東邊過來的生面孔。
劉協這些日子,心裡那根弦,繃得比誰都緊,臉上卻不露。他白天照舊看屯田、聽倉曹、巡軍器坊,夜裡卻總要多走幾回屋後那道演武臺,望著東方出神。伏壽看在眼裡,也不多問,只把燈芯挑亮些,把湯端得再勤些。
這一夜,劉協批完一摞文書,正要熄燈,眼前那道光幕,卻又無端亮起,這回只短短一句:
【客至在望。三日之內,當到崤函道口。】
劉協握著燈的手,微微一頓。他自然曉得這話說的是誰。他壓著心底那股又熱又酸的東西,整整一夜,沒能閤眼。
次日一早,他便喚來典韋,壓低聲音道:“你帶幾個最穩妥的人,扮作收藥材的,往崤函道各渡口、鎮店迎著走一趟。見著一個自稱范陽遊醫、揹著一箇舊藥箱、臉色蠟黃的瘦高漢子,莫要驚了他,只遠遠護著,一路送進武關來。”
典韋應聲而去。
東邊那條道上,風塵僕僕走著的,正是郭嘉。
他自易州脫身,一路南下,早已不再是許都那個陪曹操縱論天下的郭奉孝了。他蓄了須,曬黑了麵皮,換了一身破舊的道袍,扮作一個雲遊的遊方郎中,揹著一隻發白的舊藥箱,裡頭卻藏著幾卷書、幾封信,和一支從不離身的舊筆。他走得極有章法:逢隘口,先坐半日茶鋪,聽來往客人閒話,隔一日再走;遇盤查,只說是訪親的,報一個早已探明的假名姓,便能混過去。他這一路,從黃河岸到崤函山,足足走了一個多月,比旁人多繞了幾百里路,卻走得穩當,一步也沒露過破綻。
只在汜水關前那一趟,他險些脫不得身。那關上有曹軍一營兵馬駐守,緝查甚嚴。郭嘉攜著藥箱過去,被一個校尉攔住,上下打量,見他雖作遊醫打扮,談吐卻不似鄉野之人,起了疑,便要搜他藥箱。郭嘉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笑道:“軍爺既要查,便查。只是這藥箱裡的藥,是給前面村上一位病重的老丈治喘疾的,耽擱不得。”正說著,道旁一輛牛車上探出個白髮老嫗,咳嗽不止,朝他招手喊:“郎中,郎中來!”那校尉見果有病人在等,又見郭嘉一臉坦然,這才揮揮手放了行。郭嘉上了牛車,替老嫗把了脈,配了藥,一路藉著這老嫗做耳目,又躲過兩處盤問,這才下了關,離了那虎口之地。他那隻藥箱的夾層裡,藏著幾卷寫滿要緊訊息的書信,硬生生,護了一路。
過了新安,翻上崤函道,郭嘉在一棵老槐樹下歇腳,灌了口涼水,抬眼望了望前方蒼蒼的山影。他知道,再往前,便是武關地界了。他攥著那隻舊藥箱的帶子,手心裡,竟也難得地,滲出一層薄汗來。
他向來算無遺策,唯獨算不出,這一程,他盼了多少年。他想起當年在許都,兩個年輕人燈下對坐,一個說天下將亂,一個說可為明主;他說要替這天下還一個清平,那人便把整副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後來他入了曹營,一別數年,只能隔著一重重帷幕,把這血與火的世道,一條一條地遞迴那張燈下。這一路走來,他常想:也不知那人在武關,這些年的風雪,吃過幾回苦。
過了新安、進了河南尹地界,郭嘉這一路便覺格外順遂。馬老六那支商隊,前些日奉著行臺暗令,扮作販皮毛的,沿著崤函道逆著走,說是販貨,實則把那幾處隘口、渡口,都替郭嘉事先探過了路,一一打點妥帖。每過一關,郭嘉便覺那盤查總比別處鬆快幾分,像是早有人替他鋪好了階。直至此刻,他站在武關城門下,遙遙望見城門口影壁後頭那個青袍身影,心裡這才徹底踏實了:這條道,那人竟替他,從關口一路鋪到了城門口。他抬起頭,把那口攢了一路的長氣,平平穩穩地,吐了出來。
傍晚時分,武關城門外,桃紅柳綠。劉協沒有大張旗鼓地出迎,只帶了典韋、老秦頭,還有幾匹馬,立在城門內那道影壁後頭。馬打著響鼻,幾個人誰也不說話。典韋又往官道盡頭張望了一回,忍不住壓低聲道:“陛下,要不末將再迎出去一程?”劉協搖了搖頭,道:“不必。他認得這一扇門。你越迎,越容易驚著旁人。”他嘴上說得穩,攏在袖裡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這三年,他遣過多少撥探子往河北去,盼過多少回那熟悉的字跡,可人,是真真頭一回,要踏進這武關的門了。他沒穿朝服,只著一身半舊的青袍,像個尋常人等。可那雙眼睛,卻一刻不停地,往官道盡頭望著。
遠處塵頭起處,一個背藥箱的瘦高身影,被人簇擁著,慢慢走近。那人走到城門下,站住腳,抬頭望了望城頭那塊行臺的木牌,又望了望影壁後頭那個青袍的身影,眼裡,竟一下子泛了潮。
他整了整那身破道袍,一步一步,走到劉協面前,撩袍要拜。
劉協搶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手抖得厲害,反倒說不出話來。
郭嘉望著他,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啞著嗓子,輕聲說了句:“陛下……臣,回來了。”
劉協看著他,看著這個從易州那口空墳裡、從曹操眼皮底下、活著走回來的故人,鼻子一酸,所有端著的氣勢,都在這一句“回來了”裡,碎了個乾乾淨淨。他拍了拍郭嘉的手,張了張嘴,卻只顫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典韋站在一旁,鐵打的漢子,也背過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老秦頭輕輕嘆了一聲,把馬牽到一旁,不讓旁人瞧見這塊影壁後頭的光景。
那一夜,行臺偏廳的燈,直亮到三更。
郭嘉先說的,是河北。他說,袁紹官渡一敗,急火攻心,臥病鄴城,幾個兒子已在暗中爭立;曹操正趁這個機會,一邊安撫河北,一邊佈置收網。眼下曹操的兵馬、心思,都拴在黃河以北那一大片地上,一時騰不出手來西顧關中。這正是武關最難得的幾年光景。郭嘉替劉協把這盤棋擺開,道:“曹操的難,在於尾大不掉,河北未平,他斷不敢輕易勞師西進;武關的機,在於趁他還未回神,先把崤函以東、洛陽那一線,穩穩收進掌握。遲則三年,早則兩年,待曹操北顧歸來,武關便再無如今這樣從容了。”劉協聽著,心頭那點隱隱的緊迫,被他一句話說得透亮,只點了點頭。
他想起郭嘉那句後發先至,又想著洛陽那座舊都,心裡那盤棋的輪廓,便越發清晰地浮了出來。
郭嘉洗去一路風塵,換了身乾淨衣裳,坐在劉協對面。燈下相對,兩人竟一時無言。半晌,劉協才道:“你這詐死的局,連我都瞞過了。曹操那邊,可有起疑?”
郭嘉道:“臣這局,設了三年,就等這一日。曹操眼見臣死在任上、葬在易州,親祭了一回,再無疑心。河北那邊,自有臣留下的人接續暗線,往後的訊息,還會像從前一樣,而臣這個人,從今日起,便只屬陛下,只屬武關了。”他說著,眼裡有光。
劉協點了點頭,心裡那些懸著的、怕著的,終於在這一盞燈下,一併落了地。他把這一春壓著的關中形勢、梁興求和、東出之謀,一五一十,都與郭嘉說了。
郭嘉聽完,閉目想了想,睜眼道:“陛下這盤棋,落得好。關中諸路自相吞併,原不該急著下場;武關根基初立,也不宜強弩先發。陛下留力待秋,趁他諸路疲時一舉東出,正合兵法上‘後發先至’的道理。”他看著劉協,鄭重道,“陛下若信得過臣,這半年,臣便替陛下,把這盤棋的每一步,都算到前頭去。”
劉協望著他,目光清澈,只笑道:“我若不信你,這世上,便沒有能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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