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的暮春,洛陽城外的田,已經連成了片。
上個月還是冊子上幾筆灰濛濛的荒坡,如今一條條溝渠、一方方田畦,正順著官道兩邊,往東、往南,一層一層鋪開去。劉協騎在馬上,帶著孫茂沿田埂走,看那些新開的土地,壟溝筆直,土色潤黑,一塊壓著一塊,像是有人拿尺子比著畫的。
多少畝了?劉協勒住馬,問。
孫茂體胖,走得直喘,掏出一冊新訂的賬本,翻到夾著草莖的那一頁:回陛下,上月京畿開荒,城西、城東兩片並在一處,共得新田兩千四百畝。加上原先的分授地,攏共四千九百畝,眼瞅著就要破五千了。
還不夠。劉協望著遠處還在動工的人影,五千畝,撐得起洛陽一城的嚼穀,撐不起咱們往後往東走的那點家底。郭嘉說得對,趁春還沒走透,能開多少,就開多少。人手呢?
正為這個發愁。孫茂擦著汗,城裡能下地的壯丁,都編進屯裡了;兵卒要守城、要巡哨,抽不出來。這開荒是沉活兒,再添幾百張嘴,就著實轉不開了。
劉協還沒接話,函谷方向一騎快馬,踏著晌午的浮塵,遠遠馳來。那遊騎校尉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氣喘吁吁道:啟稟陛下,陝縣一線來報了!槐裡那路散了的殘兵,這兩日又有一撥,約摸三百口,循著糧道摸了過來。帶頭的說,聽了招降的口信,想進京畿討口飯吃,問咱們收不收。
劉協眉頭一鬆,轉頭對孫茂笑道:你方才說缺人。這人,不就是送上門來了?他撥轉馬頭,走,看看去。
陝縣以西,一處廢棄的土圍子裡,三百來口槐裡殘兵,或蹲或靠,散了一地。這些人無甲無旗,一個個餓得眼窩深陷,刀槍倒是攥得死緊——那是亂世裡保命的東西,誰也不敢鬆手。當頭一個漢子叫牛二,三十來歲,臉上橫著一道舊疤,身後那兩百多個兄弟,都拿眼望著他,等他拿主意。
東邊那位天子,說是給糧給地、不追舊帳。牛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可這年月,官家的話,十句能信一句就不錯。萬一進了京畿被下了刀子,咱們這三百口,一個都跑不脫。
有人低聲附和:正是。咱在關中,就是被那幫自稱的官兒,一茬一茬騙怕了的。東家喊投東家,西家喊投西家,到頭來糧沒見著,命倒折了半條。
劉協到得圍子外,沒急著進去,先讓典韋帶著半隊親衛遠遠駐下,自己只領孫茂和兩名隨從,空著手走上前。牛二見來人不多,又沒佩兵刃,倒是一怔。劉協在圍子口站定,衝那漢子拱了拱手:哪個是頭領?朕是劉協,洛陽眼下能做主的人。你們要來投,朕親自來接了。
一股涼意順著牛二的後脊樑竄上來。他當了多年兵,見過威風的將軍、猙獰的屠戶,獨獨沒見過這樣的——一國之君,空著手,到亂兵窩子裡來。他定了定神,把心一橫,也拱了拱手:迴天子話,小的牛二,原是槐裡那一路的。咱這兩百多人,是來求條活路的。說句不中聽的,天子真要拿我們下刀子,這會兒動手,咱也不冤;可真要是有口飯吃,咱情願給天子賣命。
劉協打量他半晌,見他話雖硬,眼底那點怯,卻藏不住。他也不點破,只問:朕不要你們賣命。就問一句,你們裡頭,有幾個願意下地種田的?
牛二一愣。兵荒馬亂這些年,頭一回有人問他願不願意種地。他身後那些兵,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全愣住了。半晌,一個瘦小的後生怯生生舉了手:回……迴天子,小的是莊戶出身,會種地。
劉協點點頭,對孫茂道:記下。他這樣的,編進屯田;身子硬朗的,先挑渠挖溝;傷了的、病了的,送醫棚去;帶家眷的,另行安置,單分一戶。他又轉向牛二,你們若肯降,朕不繳你們的刀,也不散你們的伍。刀留著,編成一隊,農忙下地,農閒操練;真到了有仗打的那天,跟著典將軍上陣。只一條規矩——從今往後,刀口衝外,不衝百姓。
牛二眼圈一下子紅了。他在這亂世打過仗、劫過道,被各路趕牲口似地趕來趕去,從沒聽誰跟他講過,刀還能這麼個拿法。他喉嚨發堵,終於沒忍住,撲通跪下去,重重磕了個頭:天子大氣。牛二這條命,從今日起,就是洛陽的了。
身後那三百來口,也嘩啦啦跪倒了一片。
編屯的事,說起來簡單,辦起來卻也瑣碎。孫茂領人一一項項造冊:姓甚、原屬哪路、帶沒帶家眷、身上有沒有傷、會不受莊稼活。牛二那兩百多號人,倒有一多半是老實出身,被拉來當兵的莊戶,一聽分了地能自己種,眼都亮了;剩下一小半刀口上滾慣了的,也先編在一處,夜裡由典韋派老兵照看著,免得犯了舊習氣。
地是早備好的。離城不遠那片新開的地,沿渠排開,一戶一壟,田埂上插了削好的木牌,寫著戶主名姓。頭一天下地,牛二那幫人扛著鋤,站在自己那塊地前,愣了半天——有幾個老淚縱橫,說這輩子沒想過,還能有一塊自己的地。
頭幾日下地的活,沒那麼容易。這些殘兵雖多出身莊稼,可到底在刀口上滾了好幾年,掄慣了刀,乍一扛鋤,反倒不如城裡的老屯田客利索。老屯田客也不嫌棄,手把手地教:地要翻多深、糞要漚多長、水要幾時澆,一口一口,掰開了講。有個從槐裡來的黑臉漢子,頭一回種出齊整的壟,高興得竟有些手足無措,蹲在地頭,把那把新鋤擦了又擦。牛二這幾日沒掌鋤,先幫著孫茂裡外張羅——發糧、分地、記名,哪一樁都離不了他。他心裡那點火,漸漸燒成了一片實落:這裡的地,是能出糧的;這裡的官,是拿人當人的;這裡,真值得他領著那三百口弟兄,把命紮下來。
劉協沒再往跟前湊。他立在渠邊,看著這一片新田上星星點點的人影,又想起那些還在關中打得昏天黑地的西涼諸將,心裡那盤棋,越發清了。他喚來孫茂,道:你只管把他們安頓好。這些兵,今日種的地,來日便是洛陽的糧;今日治的人心,來日便是東出時的根基。
孫茂應聲退下。郭嘉卻在這時把話遞了過來:陛下,把窮急之兵化為屯丁,這一著,比打一場勝仗還難,也比打一場勝仗還值。他們今日種下的一畦糧,來日便是替洛陽養的一分底氣;他們從變的這一日,便是替朝廷,把西面那一片亂土,先收攏了一角。劉協望著田裡那些正彎腰揮鋤的身影,點了點頭:奉孝說得是。經此一役,朕更明白了——收一地,不如收一民心;這一戶一戶安頓下來的人,才是咱們東出,真正踏實的底氣。
這日午後,劉協卻把一個人請進了行臺偏廳,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在屯裡護著一本舊書、被喚作賈叔的老農賈思勰。春耕已近尾聲,劉協藉著署理農事的名頭,頭一回正式請他坐了上位,奉了茶,把京畿開荒、新土地力的事,一五一十擺到他面前。
老丈,朕從前只聽你在地裡講漚肥、倒茬,句句在根子上。劉協道,眼下洛陽要往東走,光憑人多的笨法子,開不出多少地來。朕想請教,這新闢的田,種什麼、怎麼種,方能一年收成抵旁人兩年?
賈思勰端著茶,低頭半晌,緩緩道:天子既然問到地,老朽便斗膽,說一樣莊稼人壓箱底的法子——區田。這法子,不爭地闊,只爭地熟。把一畝地,劃成若干畦區,深挖坑種,糞水都聚在坑裡,苗也密,肥也省,一場透雨便是一季收成。旱的地方,尤其使得。老朽年輕時耕地,用這法子,十畝薄地,也能收出旁人數倍的口糧來。
他說著,越說越起勁,竟從懷裡摸出那張貼身帶了很久的舊紙,就著案面,一團一捏,把那區田的畦埂、深淺、施肥的時令,講得清清楚楚。劉協坐在對面,望著這個跪坐了半輩子的老農,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人,是把一輩子的心思,都種在了那幾壟地裡。
兩人正談得入巷,劉協眼前靜靜地暗了一瞬。他抬眼,那道青灰色的光幕,無聲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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