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的章程，是郭嘉擬的，孫茂實地拿尺子一寸一寸量的。
司牧監衙門外，那紙印好的告示下，日日圍著人。可光有告示還不夠，分田分田，分的是活人腳下的活土，牽涉到誰家的地挨著誰家的地，哪塊肥、哪塊瘦、哪塊靠水、哪塊傍山，一時半刻理不清。
郭嘉便定了個法子：不爭不搶，抽鬮。地先由孫茂帶著老把式，按肥瘦分作甲、乙、丙三等，再按屯按裡，挨戶抽籤，抽到哪塊算哪塊。章程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念，人人聽得見，誰也說不出二話來。
這章程裡那句女丁一人五畝，牛一頭另加五畝，當初在司牧監，還是爭了兩回才定下的。頭一回孫茂道：婦人家分什麼地，在家織布帶孩子就是了。郭嘉卻搖頭：逃荒入籍的，多少是寡婦帶著孩兒討活路。若不給她地，她孤兒寡母，靠什麼活？給了地，她便是這屯裡立得住腳的一戶人家。孫茂一想，倒也是這個理。至於牛，更是孫茂自己先拍板的：一頭牛能犁的地，頂好幾口壯漢，不給它單算，誰還肯養牛？這兩樣定下來，才湊成了那道人人傳誦的章程。
那幾日，司牧監的差役，一早就扛著木尺、抬著籌碼出了城。孫茂親自領著各屯的里正、老把式，沿河沿汊，一丈一丈地量，一塊一塊地記。靠水的肥田，畫作甲等；土厚而略乾的，畫作乙等；沙瘠傍山的，才落丙等。量到日頭西斜，眾人才蹲在田埂上啃乾糧，老把式嚼著餅子，拿樹枝在土上劃來劃去，指點著哪塊頭年能澆上水、哪塊秋後要補肥。孫茂則一筆一筆，把地名、畝數、等次，都謄進一本厚冊子裡。他素來是個辦實事的，入春至今，人曬黑了一截，那冊子卻一天厚過一天。
高塬村的杜老漢，頭一個抽的籤。
他抖著手，把那隻籤筒裡滾出來的竹籤湊到眼前，掌事的念道：丙等，靠溝那三十畝，東起第八塊，你家的。杜老漢沒聽太明白，可聽清你家的三個字時，那張曬得黝黑的老臉，竟像孩子似的，咧開嘴笑了。
他抖著腿，跑到那三十畝地頭上，蹲下去，伸出那雙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手，一捧一捧地，把地頭的土攏起來，又揚了揚。那土跟他種了幾十年的土，本是同一種土，可這一回，他只覺得這土格外的沉，格外的香。
這地，是我的了。他一個人蹲在地頭，反反覆覆地念叨，唸叨到後來，索性用指甲蓋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刻了個字。
分田的辰光，各屯的場院裡，早就排起了長隊。有攥著空籤筒挨個傳的，有踮著腳往前頭張望的，也有抱著娃兒、牽著牛的。掌事的扯著嗓子，一聲一聲地唱名，唱到誰，誰便上前，從那籤筒裡，戰戰兢兢地摸出一根籤來。有人抽到好地，樂得直搓手；有人抽到瘠地，也只一聲，把籤往懷裡一揣：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下力氣，瘠地也能喂肥。
分田那幾天，洛陽郊野的田埂上，多出了許多這樣歪歪扭扭的字。有人刻自己的姓，有人畫一個圈當記號，還有人不識字，便折了根樹枝，在自家的地沿子上，插了個木橛子，一夜起來看三回，生怕有人把他的地搬走。
女丁們也沒落下。
那道章程裡寫得明白，女丁一人五畝。頭幾年，那些跟丈夫逃荒來的媳婦、死了男人獨自拉扯孩子的婆娘，都眼巴巴地等著。這一回，真到了領地的日子，許多人反倒愣在原地。
柳溪屯有個姓鬱的婆娘，男人三年前逃荒時死在了半路，她一個人帶著一兒一女，入了屯田。領地這日，掌事的按章程，給她和她閨女，總共劃了十畝。她站在那十畝地頭，半晌沒說話，末了，猛地蹲下去，抱著邊上一棵剛栽的柳樹，嗚嗚地哭了起來。
旁人勸她：鬱嫂子，這是喜事，哭啥。
她抬起一張淚臉，拿袖子狠狠一抹：俺不是哭。俺是高興。俺那口子臨閉眼，就唸叨著，說不能讓孩子學他，一輩子連塊自己的地都沒有。如今，有了，他能閉上眼睛了。
這話聽著，周圍幾個婆娘的眼眶，也都紅了。
領地那夜，鬱婆娘一個人，摸黑又到那十畝地頭上走了一遭。月光底下，新翻的土壟黑油油的，一字排開，像一道一道寫給她看的字。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攥得緊緊的，又慢慢地鬆開。她沒有哭，只對著那一片地，低低地、像是跟誰說話似的，道：他爹，地在了。往後這日子，有根了。
編兵們的地，是另一樁講究。
那些編入屯田的殘兵、傷退的老卒，原以為從軍就一輩子是軍戶，沒料到朝廷連他們也一併分了田。有一個斷了右臂的老卒，姓周，本是青石嶺那一仗傷退下來的，右臂齊肘沒了一截。分田那日，他單用左手，捏著那紙田契，看了很久，忽然問掌事的：
我這地，是朝廷給的，還是我自個兒掙的？
掌事的愣了一愣，答道：大帥的章程是，凡在冊墾荒三年無犯者，皆授田。你這是立功傷退的，頭一等，自然是自個兒掙來的。
老卒周聽了，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把那田契疊得整整齊齊，貼身揣進懷裡，又用那隻好手，拍了拍胸口：那就成。俺在軍裡，是從死人堆裡掙了半條命；往後，俺就在這地裡，把這半條命，種結實了。
他說到做到。開春第一犁，別人都是用牛，他家沒牛，他便一個人，用一條好胳膊，扶著犁，讓旁人家的小子給他牽牛，硬是把那十畝地，翻了一個遍。收工回來，滿身是汗，肩上的舊傷扯得生疼，他卻一邊用袖子擦汗，一邊咧著嘴笑。
這一年的春耕，跟往年都不大一樣。
往年是給官田種，心裡記著的是公家的，犁到盡頭，也總覺得是在替旁人忙。今年不一樣了，地是自己的，犁深一寸，肥是自家的；糞多擔一擔，秋後多打的糧，也是自家的。屯民們不再等人催，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還不肯收，婦人們送飯到地頭，漢子們坐在田埂上三口兩口扒完，又掄起鋤頭。這一季，屯民們把地種到了骨頭縫裡。有人把往年捨不得上的漚肥，一車車拉到自家地頭，堆成小山；有人趕著在田埂間修了小毛渠，把渠水一路引到自家那塊瘠地的盡頭。乘著夜風，劉協又走過一回，有人認出他來，竟一路小跑著追過來，手裡捧著一把才出穗的嫩麥苗，那雙枯瘦的手，抖得不像話：陛下，您看，這麥，是俺自個兒地裡的麥。劉協接了那幾株麥苗，在月光下看了看，又交還到他手裡，道：你的地，好好種。那人連連點頭，倒退著走了幾步，又轉身，一路小跑回去，像是怕那幾株麥苗，在夜裡被誰偷了去。
孫茂一看這光景，回行臺跟劉協覆命時，忍不住道：陛下，臣這幾日在田裡看了。往年要人催著才肯下地的客民，今年沒一個偷懶的。臣活了這些年，頭一回見，一紙田契，比鞭子還管用。
劉協正伏在案前，看著一幅洛陽近郊的輿圖。他聞言，沒有抬頭，只道：鞭子是催人怕，田契是催人盼。人心裡有了盼頭，這地，便不愁不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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