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遜離開涇陽的時候，是個晴朗的早晨。
他沒有大張旗鼓地出城，而是換回了那身舊道袍，揹著一個簡單的行囊，像來時一樣低調。吳猛本要送他一程，被他婉拒了——“師兄，你留在涇陽，替我盯著趙謙和那份名單。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至少還有個人能及時應對。”
吳猛雖然不放心，但也知道許遜說得有理，便沒有再堅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保重”。
許遜沿著官道一路南行，走了整整四天，終於在第四天的黃昏時分，看到了江州城的輪廓。
江州城比他記憶中要熱鬧了一些。城門口進出的商旅絡繹不絕，挑擔的小販在路邊吆喝叫賣，幾個孩童追逐著一隻脫了線的紙鳶，笑聲清脆而響亮。許遜站在城門外，望著那片熟悉的街巷，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回來過了。
上一次回家，還是十三年前。那時他剛跟著無名尊者學道不久，身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和鋒芒。如今再回來，他已經在西江邊上走過了一遭鬼門關，見識過真正的惡蛟和人心，也學會了在官場和江湖之間小心翼翼地周旋。
他沿著記憶中的路線，穿過兩條街巷，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上面寫著“許宅”兩個字，筆畫已經有些模糊了。
他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老婦人的臉。老婦人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忽然身子一顫，手中的門閂差點掉落在地。
“是……是遜兒？”
“婆婆，是我。”許遜的聲音有些發澀，“我回來了。”
老婦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許遜的臉頰，像是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夢。冰涼的指尖觸到許遜溫熱的皮膚時，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拉著許遜的手，反反覆覆地說著這四個字，像是除此之外，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許遜扶著婆婆進了屋。屋裡的陳設和他記憶中幾乎一模一樣——堂屋正中的八仙桌，牆上的那幅松鶴延年圖，角落裡那把婆婆坐了幾十年的藤椅。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彷彿他從未離開過。
婆婆拉著他坐在藤椅上，問長問短，問他這幾年在外面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吃苦，有沒有按時吃飯。許遜一一回答，報喜不報憂，只說自己在外面跟著師父修道，日子過得還算安穩。婆婆聽了，連連點頭，又唸叨著說他瘦了，要給他多做些好吃的補補。
當天晚上，大姐和二姐得到訊息，也先後趕了回來。大姐嫁在城中，夫家姓周，是個殷實的小戶人家，大姐夫在城中開了一間雜貨鋪，日子過得平平淡淡。二姐嫁得稍遠一些，夫家在江州城外的黃堂村，二姐夫名叫盱烈，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平日除了種地，還喜歡研讀一些道家典籍，算是半個修行之人。
二姐進門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身材敦實、面容憨厚的青年男子，正是盱烈。他見到許遜，顯得有些拘謹，拱手叫了一聲“三郎”，便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許遜倒是大方，笑著回了一禮，叫了一聲“二姐夫”，又問了幾句田裡的收成，氣氛才漸漸緩和下來。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吃了一頓晚飯。婆婆特意殺了一隻老母雞，燉了一鍋雞湯，又做了幾道許遜小時候愛吃的菜。飯桌上，大姐問起許遜這次回來能住多久，許遜說打算在江州參加縣試，如果考中了，可能要在江州住上一段時間。大姐和二姐聽了，都又驚又喜——她們原以為弟弟一心修道，不會再走仕途這條路了。
婆婆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又說要去給城隍爺上柱香，保佑許遜考個好名次。
只有盱烈坐在一旁，沒有多說什麼。但他看向許遜的目光中，多了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飯後，許遜幫著二姐收拾碗筷，盱烈也跟了進來，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三郎，我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二姐夫請說。”
“你在外面這些年，是不是見過……真正的妖物？”
許遜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轉頭看向盱烈，只見這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此刻眼中正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那是一種渴望求知的光芒，和他當年第一次見到無名尊者時一模一樣。
許遜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見過。”
盱烈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問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追問下去，但許遜知道，這個二姐夫心裡，有一顆種子已經悄悄種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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