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奪魁的訊息傳回江州城，這一次引起的轟動比縣試時更大。
府試第一名，意味著許遜在整個江州府的考生中拔得了頭籌。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榮耀，也讓江州城的百姓們與有榮焉——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許家那個學道歸來的三郎，如何在考場上連戰連捷，如何讓知府大人都讚不絕口。
婆婆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便說“我家遜兒爭氣”，又去城隍廟捐了一筆香油錢，還特意給許遜做了一身新衣裳，說是等院試的時候穿，體面。
但許遜自己並沒有被這兩場勝利衝昏頭腦。他心裡清楚，縣試和府試雖然重要，但真正決定他能否踏上仕途的，是接下來的院試。
院試由朝廷派遣的學政主持，是整個科舉體系中第一道真正的國家級門檻。透過院試，才能獲得“秀才”的功名，才算真正踏入了士人的行列。而主持院試的學政大人，是從京城直接空降而來的官員，不受地方官場的干擾，想要靠人情或關係打通關節，幾乎是不可能的。
一切，都只能靠真本事說話。
距離院試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許遜沒有浪費這一個月，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將四書五經從頭到尾又通讀了兩遍，將歷年院試的優秀範文找來反覆揣摩，又針對自己相對薄弱的帖經和墨義進行了強化訓練。
二姐夫盱烈來過兩次，每次都給許遜帶一些自家種的蔬菜和雞蛋，坐一會兒就走，從不打擾他讀書。但有一次，盱烈臨走前，在桌上留下了一本手抄的道家典籍，封面上寫著《太上感應篇》四個字。許遜翻開看了看，書頁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字跡雖然不算漂亮，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看得出抄寫者花費了大量的心血。
許遜沒有聲張，將那本書收進了自己的書箱裡。
一個月後，院試如期舉行。
考場設在江州城北的貢院中，規模和森嚴程度遠超縣試和府試。考生入場時要經過三道搜檢，連衣服的夾層和鞋底都要被仔細檢查，任何疑似夾帶的東西都會被沒收。考場內有監考官來回巡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任何微小的動作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許遜坐在考棚中，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螺殼——他沒有把它帶進考場，但在進場之前，他握著它在貢院門外站了片刻，感受著那股溫潤的力量從掌心流入體內，讓他的心緒平靜下來。
試卷發下來了。
許遜展開試卷，目光從第一道題開始，一道一道地往下看。前面的經義題和帖墨題，他答得從容不迫，筆尖在紙上流暢地滑動，幾乎沒有停頓。這些內容他已經爛熟於心，不需要過多的思考，便能寫出準確的答案。
最後一道策論題，題目只有短短八個字——
“何謂‘為官之道’？”
許遜看著這道題，沉默了很久。
這道題看似簡單，實則極難。因為它沒有一個標準答案。每個考生都可以寫出自己的理解，但真正能打動學政大人的，必然是那些既有真情實感、又有深刻見解的文章。
許遜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為官之道，不在權術，不在機謀，而在‘不負’二字。”
他繼續寫道：“不負天子，不負黎民，不負本心。此三者，為官者之根本。失其一，則官非其官；失其二，則民受其殃；三者俱失，則國將不國。”
他寫了自己在西江邊上的所見所聞，寫了那些在洪水和妖禍中掙扎求生的百姓，寫了那些在黑暗中堅守良知的普通人。他沒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鋪直敘地講述事實，但那些樸實無華的敘述，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加打動人心。
他在文章的結尾寫道：“臣嘗聞之：吏不畏吾嚴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生明，廉生威。為官者，能持此四字，則雖居一邑之小，亦可為萬民之福。”
寫完最後一個字，許遜放下筆，將試卷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之後，靜靜地坐在考棚中，等待著交卷的鐘聲。
半個月後，院試放榜。
這一天，江州貢院的門口擠滿了人。許遜站在人群中，身邊站著婆婆和二位姐姐。婆婆緊緊攥著他的手，手心全是汗，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榜單張貼出來的那一刻，人群騷動了。有人歡呼，有人嘆息，有人當場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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