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遜在家中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他難得地放下了書本和修行，專心陪伴婆婆。每天早上陪她去菜市場買菜，午後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裡，聽她講那些講了無數遍的陳年舊事——公公年輕時如何白手起家，父親小時候如何調皮搗蛋，他許遜剛出生時是如何又瘦又小、哭聲卻比誰都響亮。婆婆的記性已經不太好了，常常講到一半就忘了講到哪兒，但許遜從不打斷她，只是微笑著聽她把同一段話說上兩三遍。
大姐隔三差五帶著外甥回孃家，二姐也時常託人捎來一些自家種的蔬菜和醃好的鹹菜。盱烈來過兩次，每次都帶上一壺自家釀的米酒，和許遜坐在院子裡喝上幾杯。兩人話不多，但那種默契卻在不言中漸漸加深。
有一天傍晚，盱烈喝了幾杯酒後，忽然放下酒杯，看著許遜，認真地說道：“三郎，我有個想法。”
“二姐夫請說。”
“我想跟著你學道。”
許遜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他轉頭看向盱烈，只見這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此刻的目光中正燃燒著一團明亮的火焰——那種火焰，他在自己心中也見過。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緩緩道：“二姐夫，修道這條路，比你想象的要苦得多。”
“我不怕苦。”盱烈回答得毫不猶豫，“我從小就喜歡這些東西，以前沒人教，只能自己瞎琢磨。現在你回來了，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許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好。等我從旌陽任上安頓下來，你若還想學，我便教你。”
盱烈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但他的眼角，分明亮了一下。
半個月後，朝廷的任命文書正式下達。
許遜被任命為旌陽縣令，即日赴任。
訊息傳開之後，街坊鄰居們又是一陣轟動。有人羨慕許家出了個當官的，有人感嘆許遜前途無量，也有人私下議論說他一個剛考中秀才的人就直接被任命為縣令，實在是難得的機遇。許遜自己心裡清楚，這份任命背後，固然有江州知府的賞識和推薦，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旌陽那個地方實在不是什麼好去處——地處偏遠，民風彪悍，前任縣令因為治理不力已經被調走，一般的官員都不願意去那個爛攤子。
但他沒有退縮。對他來說，越難治理的地方，越需要有人去。而他，願意去做那個人。
臨行前的那個晚上，婆婆坐在他的房間裡，幫他收拾行囊。她把一件件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包袱裡，又塞進去幾雙自己納的布鞋和一小包她親手曬的幹棗。許遜坐在一旁，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和滿頭的白髮，鼻頭有些發酸，但他忍住了。
“遜兒啊，”婆婆背對著他，一邊疊衣服一邊說道，“你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婆婆不攔你，也不拖你後腿。你只管去，好好做事，好好做人。婆婆在家裡，會照顧好自己的。”
“婆婆……”許遜的聲音有些哽咽。
“別哭。”婆婆轉過身，看著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你是要做官的人了，哭哭啼啼的，讓人看了笑話。”
她頓了頓，又道：“到了旌陽，記得寫信回來。婆婆不識字，但你大姐識字，讓她念給我聽。”
“好。”許遜用力點了點頭，“我一定寫信回來。”
第二天清晨，許遜揹著行囊，站在家門口，向婆婆和大姐二姐告別。婆婆沒有哭，只是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囑他要注意身體，天冷了要加衣服，不要總是熬夜。許遜一一應下，然後鬆開婆婆的手，轉身走上了官道。
他走出去很遠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婆婆還站在門口，扶著門框，望著他的方向。晨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許遜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大步向前走去。
從江州到旌陽，路途不算太遠，但也不算近。許遜走了整整三天，沿途經過了許多村鎮和田野。他看到田間的稻穀已經泛黃，看到農人們在田埂上揮汗如雨，看到孩子們在村口的榕樹下追逐嬉戲。這些平凡而真實的畫面，讓他心中湧起一種踏實的感覺。
第三天的傍晚，他終於抵達了旌陽縣城的城門外。
旌陽縣城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城牆低矮，有些段落甚至已經坍塌了，只用木板簡單地遮擋了一下。城門口的守衛懶洋洋地靠在牆邊，看到許遜走過來，也只是懶洋洋地掃了他一眼，連問都沒問一句，就揮了揮手讓他進城。
許遜走進城中，看到的是一片蕭條的景象。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只有零星幾家還在營業，生意也十分冷清。路上的行人不多，個個面帶菜色，步履匆匆，很少有人駐足交談。幾隻野狗在街角的垃圾堆中翻找著食物，看到有人走近，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連叫都懶得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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