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手腕一翻,豁口的粗瓷碗穩穩擱在秦鋒跟前的磨盤上。
繳獲的日本清酒,寡淡,卻帶著股沖鼻子的辛辣。
秦鋒端起碗仰脖灌下,冰冷的酒液順著喉嚨砸進胃底,激起一團火。
他偏過頭,壓著嗓子低咳了兩聲。
李雲龍一巴掌拍在糊滿血泥的大腿上,咧開大嘴樂了:“老首長,這小鬼子的馬尿,就得配著他們的人頭喝!空口灌,燒心!”
秦鋒放下碗,視線越過跳躍的篝火,落在打穀場中央。
三口行軍大鐵鍋架在石頭上,底下的松木柈子燒得劈啪作響。
鍋裡翻滾著大塊帶皮五花肉、大白菜和粗粉條。
濃烈的油脂香裹著蔥姜的辛辣,極其霸道地壓過了眾人身上的血腥味,順著夜風直往鼻孔裡鑽。
老王頭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破毛巾,手裡攥著長柄大鐵勺,像護犢子的老母雞一樣死死守在鍋邊。
新兵小黑猴嚥著口水,趁人不備探手去摸鍋沿上掛著的一塊肉皮。
“啪!”
老王頭一勺把毫不客氣地敲在小黑猴手背上。
小黑猴燙得原地起跳,拼命甩手。
“急個卵!排好隊!”
老王頭鬍子直翹,大鐵勺把鐵鍋邊沿敲得震天響,“先喝湯暖腸子!白天在死人堆裡腸胃跑癟了,上來就造大肥肉,半夜拉稀能把你們褲襠衝爛!”
鍋邊圍著黑壓壓的人頭。
白天在死人堆裡摳彈殼、拼刺刀的漢子們,此刻端著破碗、日軍鋼盔甚至缺角的瓦片,眼冒綠光地梗著脖子排隊。
大壯搶到了第一勺。
他端著日軍鋼盔蹲在風口,連筷子都不用,嘴直接拱進湯裡“呼嚕呼嚕”吸溜粉條。
一口滾燙的五花肉下肚,燙得他直翻白眼,死閉著嘴硬生生嚥進肚裡,舒坦地打出了一個飽嗝。
秦鋒收回視線,摸出半包繳獲的、皺巴巴的“櫻花”牌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裡:“老李。”
李雲龍立刻收了笑,拿手背胡亂抹去嘴角的酒漬,腰桿下意識挺直。
“在這黃土地上,拿命去換一碗豬肉燉粉條,”秦鋒湊在燒紅的木棍上點燃煙,深吸了一口,青煙繚繞中,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晉西北的夜空,“圖什麼?”
李雲龍低下頭,盯著腳上那雙被血和爛泥糊死的破布鞋。
鞋尖破洞裡露出的腳趾上,還沾著發黑的鬼子血。
半晌,他悶聲嘟囔:“圖個不憋屈。老子見不得帶毛的畜生在咱中國人的地界上拉屎。要是連碗安生飯都吃不上,七尺高的漢子,還不如抹脖子。”
煙霧中,旁邊突然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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