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長,燈是那種白慘慘的日光燈,照得人臉色發白。葉小小跟在王爺爺後面,腳步又急又輕,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安安趴在她肩膀上,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麼,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小手攥著媽媽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王爺爺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病房不大,但很安靜。窗簾半拉著,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投進來一點微弱的光。床頭亮著一盞小檯燈,橘黃色的光打在床上那個人的臉上,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了一些溫度,而不是那麼蒼白。
葉小小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個人,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那個身體瘦得幾乎看不出輪廓。
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臉上的顴骨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沒有血色,乾裂起皮。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扎著吊針,膠布固定著針頭,那手瘦得像枯枝,骨節分明,皮膚上全是老年斑。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眼睛不像一個病人的眼睛。渾濁,但沒有渙散;疲憊,但沒有放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撐著,不讓它們閉上。
王爺爺換了衣服,拿出銀針,走到床邊,輕聲說了一句:“老首長,我來了。”
鄧家老爺子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落在了門口。
落在葉小小身上。
落在安安身上。
他的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彎成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那個笑容虛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但它是真的,是從心底裡漫上來的。
“丫頭,”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來了。”
葉小小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走過去,走到床邊,把安安放到椅子上,蹲下來,握住老爺子那隻沒有扎針的手。那手很涼,很瘦,骨節硌手,但握著她的時候,還是有力的。
“爺爺,我來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她在笑,“您看,我把安安也帶來了。安安,喊太爺爺。”
安安站在椅子上,伸著小手,摸了摸老爺子的臉。他的小手暖暖的,嫩嫩的,貼在老人家冰涼的皮膚上,像一團小火苗。
“太爺爺。”安安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鄧家老爺子的眼眶紅了。
老爺子伸出另一隻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安安的小臉,手指在安安的眉毛上、鼻樑上、嘴唇上輕輕劃過,像是在記住這張臉。
“好孩子。”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好孩子。”
王爺爺在旁邊開啟銀針包,一根一根地拿出來,在酒精燈上烤了烤。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這是葉小小第一次看見王爺爺的手抖。
“老首長,我給您扎幾針,讓您精神一些。”
鄧家老爺子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王爺爺的銀針扎進去的時候,他沒有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幾針下去,他的臉色似乎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點血色,呼吸也勻了一些。
他睜開眼睛,看著葉小小,笑了。
“丫頭,你別哭。爺爺這輩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