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穿軍裝的人依次走了進去，步伐沉重，像是踩在棉花上。秦父看了葉小小一眼，鬆開了她的肩膀，整了整衣領，跟著走了進去。王大牛從長椅上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也走了進去。王懷德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回口袋裡，跟在後面。
走廊裡只剩下葉小小和王爺爺。
王爺爺走到長椅邊，坐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低著頭。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但沒有聲音。
葉小小抱著安安，站在他旁邊，什麼都沒有說。
安安在夢裡笑了一下，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新聞就出來了。
葉小小是在療養院的傳達室看到那條新聞的。她抱著安安，站在電視機前面，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面孔。秦父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繫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話筒前面，宣讀著那份檔案。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每句話都宣讀著所有人的職位變化。
葉小小看著螢幕裡那個人，覺得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是秦家的父親，不是秦峰的爸爸，而是一個她要仰視的、站在高處的人。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安安，安安也在看電視，雖然什麼都看不懂，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安安，”她的聲音很輕，“那是爺爺。”
安安指著螢幕，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爺爺！”
葉小小沒有糾正他。秦父當上那個位置，她才會更安全吧！
鄧老爺子的葬禮在三天後舉行。
那天沒有下雪，天灰濛濛的，風很大，吹得靈堂前的白布嘩嘩作響。來的人很多，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有穿黑色西裝的，密密麻麻站滿了整個院子。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偶爾的抽泣聲。
葉小小穿著黑色的衣服，抱著安安，站在人群裡。秦峰站在她旁邊，穿著一身軍裝，臂上纏著黑紗，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血絲。他伸出手，攬住葉小小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安安今天很乖，不哭不鬧，趴在媽媽肩膀上，安安靜靜地看著這個全是黑色衣服的世界。
靈堂正中央掛著鄧老爺子的遺像，黑白照片，老人穿著軍裝，戴著軍帽，目光如炬，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跟葉小小最後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溫和，慈祥，帶著一種“我這輩子值了”的坦然。
鞠躬的時候，葉小小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她在心裡說：爺爺，您走好。這盛世，我替您看。
葬禮結束後，秦風開著車，帶著葉小小和安安，慢慢地往回走。
車子駛出京城，上了高速，一路向北。安安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裡，玩著葉小小的鑰匙扣，玩了一會兒就睡著了，小手還攥著那隻布做的小兔子。葉小小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京城的樓房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小片灰影。
秦峰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累了就睡一會兒。”他聲音很低。
“嗯。”葉小小應了一聲，沒有睡，就那麼看著窗外。
車子開了整整兩天，傍晚的時候才進了北方軍區的家屬院。天邊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被晚風吹散了。巷子裡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有人在掃院子裡的雪，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