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地測試成功的訊息傳回京都的當晚，趙鐵軍的電話就打到了肖童童的加密平板上。螢幕亮起時她正坐在雷達站營房的摺疊桌前，就著檯燈的光寫工作日誌。高原的夜晚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和遠處山風的低嘯。
“童童，測試報告我看了。軍委科技委和國防科工委的領導也看了。”趙鐵軍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背景音裡有印表機和傳真機同時運轉的嗡嗡聲，“明天上午的聯合彙報會，原定由顧總工主講。現在科技委指名要你來做方案陳述——你是方案提出者和技術負責人，他們想直接聽你說。”
肖童童把筆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好”。
彙報會定在國防科工委頂層的圓形會議廳。這間會議廳平時只用於國家級重大專案的最終評審，穹頂挑高近十米，正中央懸掛著一面巨大的國徽。長桌呈半圓形排列，能容納五十餘人，此刻座無虛席。前排坐著軍委科技委的幾位將軍、國防科工委的主要領導、以及科學院派來的專家代表，後排是紅盾專案組的核心成員和總參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顧衍之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喝的茶，膝蓋上攤著那份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實地測試報告。老唐、孫教授和鄭工坐在他旁邊，三人表情嚴肅但目光裡藏著一絲期待——他們已經在模擬驗證和實地測試中見識過這個方案的力量，今天想讓更多人看到。
趙鐵軍站在後排靠門的位置，軍裝筆挺，肩章上的將星在穹頂燈光下泛著冷光。陳鋒守在他旁邊，兩人都沒有坐下。
肖童童推開門走進來時，全場幾十雙眼睛同時轉向她。她今天穿著那件淡綠色毛衣，蝴蝶結是程阿姨新買的淡藍色，手裡抱著加密平板和一沓裝訂整齊的技術白皮書。她走到講臺前，踮起腳尖把麥克風往下壓了壓，然後將平板接入演示系統。穹頂下的環形巨幕上彈出報告的標題，封面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串方案代號。她開始陳述，沒有開場白，沒有自我介紹，直接從方案的核心邏輯切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在安靜的穹頂下。
“感謝各位首長和專家。本次彙報的內容是分散式量子金鑰接力網路的方案原理、驗證結果及推廣規劃。核心思路是把當前的中心輻射式量子金鑰分發架構升級為分散式接力網路。通俗地說，就是把鑰匙分成一段一段，每個哨所只保管自己那段。敵人就算截獲了其中一段，也開不了整把鎖。”
軍委科技委的一位將軍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從手裡的資料上移開，落在講臺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科學院派來的老院士摘下老花鏡，用袖口輕輕擦拭。
她按下遙控器，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對比圖——左邊是傳統的中心輻射式拓撲，所有節點都直接向總部請求金鑰分發，延遲隨節點數量指數級上升；右邊是她設計的網狀拓撲，金鑰像接力棒一樣沿著網路邊緣一段一段遞送，每段鏈路獨立加密。她用紅外線筆在網狀圖上逐一圈出相鄰節點之間的量子通道，開始講解金鑰如何在節點之間封裝、路由如何選擇最優路徑、以及當某段鏈路受到干擾時冗餘節點如何動態替補。講完方案原理後她翻到驗證結果部分，螢幕上出現了模擬驗證的三輪極端條件測試資料和西南雷達站的實地測試對比曲線。她沒有逐一複述資料，只是用紅外線筆在對比曲線上畫了一個圈，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模擬驗證中，極端電磁干擾、全網節點掉線、經典層被同步入侵，三組極限條件全部觸發之後，百分之八十七的節點在倒計時結束前恢復線上，金鑰封裝包延遲曲線始終未超過安全閾值。實地測試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真實高原環境下完成，訊號相位偏移由高原陣風引起的光纖振動導致，由動態補償演算法自動修正。核心指標全部優於方案預期。”
全場鴉雀無聲。幾個坐在前排的將官同時轉頭看向科技委那位將軍，將軍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用指節在面前的資料上輕輕敲了兩下。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科學院的老院士最先開口，問了一個關於金鑰封裝包在極端網路擁堵下的丟包率問題。肖童童調出冗餘路徑切換協議的模擬資料投在螢幕上，告訴他丟包率被控制在千分之三以下，且所有丟包均由冗餘節點在毫秒級時間內完成補發。一位來自國防科工委的司長接著問，這套方案從目前的小範圍實測到全國推廣，還需要多長時間。
“硬體基礎已經具備。專案組現有量子金鑰分發模組的預置工作已在西南試點同步啟動，全國其他節點的模組安裝可以按批次推進。推廣週期主要取決於各節點之間的量子通道除錯進度，這一部分可以將西南雷達站和尚存的地下隧道作為通道物理載體，將經驗和引數同步到全國其他類似地理條件的節點。”她調出一張全國地下基礎設施分佈圖，上面標註了多處可以用於量子通道佈線的退役設施，每處都附了簡要的評估意見。
將軍原本微皺的眉頭在看到分佈圖時微微鬆開，他轉頭低聲和旁邊的科技委負責人說了句什麼，對方點了點頭。
會後當晚，肖童童在辦公室裡整理彙報會的反饋材料。加密平板上收到了趙鐵軍轉發來的一段話，是那位軍委科技委的將軍在會後對國防科工委領導說的原話——“這個孩子今天在講臺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她自己想出來的。她的媽媽如果在天有靈，會很高興。”她看完之後把平板放在桌上，走到窗邊看向外面那棵銀杏樹。星光很淡，梧桐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她想起在西南那個風雪夜，顧衍之說起媽媽在塔臺上抄裝置登記簿的事。今天她在穹頂下講量子金鑰接力，媽媽沒有機會看到的風景，她替她看了；媽媽沒有機會聽到的掌聲，她替她聽了。她回到辦公桌前翻開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用紅筆在最新一頁畫了一朵小花。花朵旁邊，她寫道：“第160章——完成。今天在國徽下講量子金鑰接力，前排的將軍說媽媽會很高興。過段時間再去一次西南，把結果告訴她。告訴她接力網路通過了所有極限測試，告訴她我在風雪裡找到了她和爸爸曾經並肩走過的那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