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國華轉入新病房的第二天,童童就把自己的作息整個改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天不亮就往科技倫理委員會跑,而是先到醫院,陪父親吃完早飯,再去處理那些不得不處理的檔案。下午再回來,晚上就住在病房外間那張窄窄的摺疊床上,和沈毅輪換著守夜。幾天下來,沈毅心疼得不行,勸她回503室睡個整覺,她嘴裡應著,可一過十點又自動出現在病床前,給父親擦手、按摩、念信,像定了時的老鍾,一刻不差。
父親醒著的時間愈發長了。他不再像剛醒時那樣總把眼睛半闔著,而是能睜得開開的,跟著童童在房間裡走動。她給他念浩浩寄來的新信,他聽到一半,唇角輕輕一彎。她給他講安全課上新來的孩子,講奶奶在院子裡晾了多少蔥,講沈毅早上煎蛋時又忘了撒芝麻。他說不出長句,只偶爾應一個“嗯”或“好”,有時什麼都說不出來,就用手指極輕極輕地在童童手背上點一下,像在說“我在聽”。童童就笑,把臉埋進他胳膊彎裡,像要把這些年缺下的撒嬌都補上。
高主任每天都會來看一次。他說父親的各項指標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畢竟躺了太多年,肌肉和神經的恢復像在凍土上重新鋪路,每一步都慢,得用極大的耐心。童童點頭,把高主任的每一條叮囑都記在小本子上。翻身、拍背、活動關節、下肢被動運動,沈毅教她,她學得極快。第一次給父親翻身時,她力氣不夠,差點連人帶自己栽到床下,被沈毅一把撈住。她臉漲得通紅,說再來。父親躺在床上,喉嚨裡發出一串極輕極輕的喉音,像在笑。童童抬頭看他,見他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個被命運攥了太久的家,終於有了一點真正輕鬆的響動。
夜裡尤其安靜。童童把秦世博送的那盞醫用檯燈調到最暗,溫黃的光罩在父親臉上。父親睡著了,眉頭平展,呼吸綿長,鼻翼隨氣息輕動。她趴在他床邊,聽著他呼吸裡那點極小的、像從很遠地方傳來的風聲,心裡踏實得不像話。父親的手從被沿滑下來,她輕輕握住,像把手放進一個剛暖起來的手套裡。沈毅掀簾進來,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低聲說:“你眯會兒,我替你守著。”童童搖頭,說自己不困。她總捨不得睡。她怕一閉眼,這一切就散成夢。怕父親重新沉進那片太深的黑暗裡,怕沈毅眼裡的光只亮一夜。所以她守著他,像守一盞剛點起來的燈。哪怕自己困得眼皮直打架,也要等天光大亮,等父親醒過來,用那雙還沒恢復完全的眼睛看她一眼,說一句含含糊糊的“童童”。就為這一眼、這一句,她什麼都捨得。
清晨她回外間洗漱時,沈毅已經把粥溫在壺裡。他說:“你昨天夢裡叫了爸爸。”童童正拿溼毛巾擦臉,聞言動作一頓。她知道,那是夢裡他站在銀杏樹下,喊她回家。沈毅沒再說話,只把溫好的粥遞到她手裡。童童接過,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熱粥滑進喉嚨,像有人從內裡輕輕攏住她。她抬頭望向窗外,天已大亮。山脊上的薄霧散了大半,太陽從東邊一寸一寸升起來,把病房照得透亮。她忽然覺得,這間屋子從沒這樣暖過。她回到父親的床前,父親已經醒了,正用一隻手慢慢轉著腕上的舊錶。錶針在晨光裡一閃一閃,像在把那些被偷走的日夜,一下一下,重新走給她看。童童俯下身,把他額前幾根汗溼的頭髮撥開,輕聲說:“爸爸,早安。”父親看向她,嘴唇動了動,極緩極緩地,給出了這天的第一聲回應:“早。”童童眼圈一熱,把臉貼在他肩上,像把一整天要用的力氣都提前充進了身體。這日子還長,她不怕。她要陪他一天一天,把這具凍了半生的身體重新暖回來,像陪一株老樹,從冬天走回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