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醒來後的日子,童童幾乎把能用的時間都用在了病房。高主任說恢復是慢功夫,她便一天不落地給他按摩萎縮最重的雙腿,沈毅教她怎麼用手掌從膝蓋往腳踝擀,她學一遍就會,力道還比沈毅更均勻。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心裡總像燒著一小簇火,安靜不下來。她想讓父親恢復得快些,不只是快些,是真正從根裡暖回來。那具被藥水泡了太久的身體,單靠復健和營養,還是太慢了。她想用媽媽留給她的那本筆記,用自己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再拉他一把。
她開始重新翻媽媽的急救筆記。裡面有一章專門寫“長期臥床者的經絡養護”,媽媽的字比別處更小,像怕被人瞧見,密密麻麻地記著幾種按摩手法和一套極古的針灸方子。童童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又在自己身上比著那些穴位,閉眼回想傳承記憶裡與“久臥傷氣”“瘀血阻絡”相關的醫理。那些知識像一卷早已備好的舊帛,她一抖,上面的字便一列一列亮起來。
她把想法先和沈毅說了。沈毅沒說話,只認真地看著她,像在掂量這件事的分量。童童又去找高主任。高主任聽完,並沒有像她擔心的那樣一口否定,而是沉默片刻,說:“現代康復醫學確實有它的邊界。你父親沉睡了太久,很多功能不是練幾天就能回來。如果你有更溫和的辦法,我不反對,但必須和我這邊的治療同步,不能停掉現有的康復方案。”他又看看童童,像看一個太早懂事的學生,“另外,你想用針,得有人現場把關。秦世博懂器械,方一舟查文獻,我再安排一個針灸科的老主任陪著你。你懂多少,先做出來給我們看。”
童童點頭,像領受了一份極鄭重的任務。她花了兩個晚上,把要用的穴位、手法、順序全寫成一份方案,又用紅筆把每一條的依據標在旁邊。沈毅幫她把方案遞給高主任時,高主任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批註,問沈毅:“這都是她寫的?”沈毅點頭。高主任嘆了口氣,說:“這孩子的腦子,裝的東西比我們加起來都多。”他把方案遞給旁邊的針灸科主任周鳳鳴。周鳳鳴六十多歲,頭髮全白,戴一副老式金邊眼鏡,看了半晌,忽然指著一處問:“這個‘地機’配‘血海’,再加‘足三里’……是你自己想出來的?”童童說:“媽媽筆記裡有提過,但順序和深度,是我照著典籍推的。周奶奶,您看哪裡不妥,您教我改。”周鳳鳴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又驚又惜,末了只說了一句:“明天我陪你上手。”
第二天,童童第一次在父親的病床前攤開了自己的針包。針包是秦世博連夜用舊羊皮改的,裡面插著十幾根極細的銀針,每根都擦得發亮。父親醒著,靠在床頭,目光溫溫地跟著她。童童在他床邊坐下,把方案又唸了一遍,像在給自己壯膽。沈毅退到一邊,高主任和周鳳鳴站在床尾。病房裡很靜,只有監護儀在低低地響。
她取出一根針,手很穩。她先在自己手背上試了試,又對父親說:“爸爸,可能會有一點酸脹,像被蚊子叮一下。”父親看著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童童低頭,針尖極輕地沒入他左腿的足三里,緩緩捻了半圈。父親沒喊,只眉頭極輕極輕地皺了一下。那一下,童童全看見了。她心裡一顫,手裡的針卻更穩了。她接著下第二針、第三針,每下一針都抬頭看父親,像在等他給一個極小的示意。父親有時眨眼,有時只動一下手指。沈毅在旁邊看得眼睛都不敢眨,直到童童把最後一針也落穩,周鳳鳴才輕輕“嗯”了一聲,說:“手法是穩的。穴位沒錯。深淺也對。”高主任沒說話,只盯著螢幕上那組微微上揚的肌電訊號看了很久,然後對童童說:“明天繼續。你爸這條腿,今天有反應。”童童用力點頭,笑了一下,又飛快別過臉去。她知道這才是開始。她要一天一天,把這具從時間裡搶回來的身體,重新點亮。而父親,已經在用那一點極輕極輕的酸脹,回應她。像在說:“閨女,我不怕,你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