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肖國華讓童童把床頭搖高了一些。他半坐著,背靠著疊好的枕頭,目光落在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幕上。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燼,像一根快要燒完的炭。童童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小口小口地喝著。她大概猜到父親今晚要問什麼。果然,肖國華沉默了很久之後,轉過頭來,看著她。
“童童,你媽的事——你跟我說說。”
童童把杯子放下。她沒有立刻開口,先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百葉簾拉上。然後她回到凳子上坐好,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指。她想過很多次這件事該怎麼開口。她本來打算等父親身體再好一些,等他能坐起來、能自己走到窗邊曬太陽的時候再告訴他。可父親的目光現在落在她頭頂上,安安靜靜的,不急不催,但有一種“我已經準備好了”的沉。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等待,有緊張,還有一層極薄的、像冰一樣脆的東西——是害怕聽見答案,又必須聽見答案的那種怕。
“媽媽是生病走的。”童童開了口,聲音很輕,可比平時慢了很多,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你離開家之後,媽媽帶著我在磨盤山下的老屋裡住。那間土屋是外公留下的,只有一間半,半邊睡覺半邊做飯。媽媽在屋後頭開了一小片菜地,種白菜和辣椒。她還養了幾隻雞,每天早上撿雞蛋拿到鎮上去賣。賣雞蛋的錢攢著,說是等我長大了給我上學用。”
肖國華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動著,像在跟著童童的描述走。童童停了停,嚥了一口口水,繼續說:“後來,媽媽病了。一開始只是咳嗽,乾咳,夜裡咳得睡不著。她去鎮上的衛生所看了,拿了幾盒藥,吃了不見好。後來咳得越來越厲害,有時候痰裡帶血。鎮上的醫生說是肺炎,讓去縣裡看。媽媽去了縣醫院,拍了片子。縣裡的醫生看了片子之後讓她去省城。她沒去。她跟我說沒事,吃點藥就好了。”
童童的聲音停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細細的,像五根剛冒出土的小筍。她看了幾秒,又抬起頭來。“媽媽其實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她只是不想花錢。她要把錢省下來給我。後來她撐不住了,躺在床上起不來。那段時間是老趙——磨盤山看瓜棚的老趙——每天給我們送飯。老趙還幫著找了鎮上的中醫,開了幾副藥。沒用。”
“媽媽走的那天晚上,把我叫到床邊。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她攢下來的錢,還有一封信。她跟我說——童童,等你長大了,拿著這封信去京都找你爸。她說你爸在京都當兵,你爸叫肖國華,你爸是個好人。她說她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嫁給你爸。她說她後悔的是沒早點讓你爸知道有你這個女兒。”
童童的聲音在這裡停住了。她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她本來不想哭的。這些話她在心裡過了無數遍,早就以為不會再哭了。可當著她爸的面說出來,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就鬆了。她抹完眼睛,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嘴角甚至還彎了一下,露出那兩顆酒窩,雖然酒窩裡汪著一層沒擦淨的溼意。
“媽媽走的時候我三歲。外婆來收了屍,把媽媽葬在了後山。然後外婆把老屋賣了,把我帶到鎮上。她對我不好。她覺得媽媽嫁給你是錯的,覺得你這麼多年不回來是拋棄了我們。後來她收了人家錢,要把我配陰婚。我就跑了。我跑出來之後遇到了程爺爺,再後來我就到京都來了。後面的你都知道了。”
肖國華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在夜燈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瘦,顴骨下面那兩片陰影深深地嵌著。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目光定定的。童童說完了之後,病房裡安靜了很久。監護儀的滴答聲成了唯一的聲音來源,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過了大概兩分鐘,肖國華的眼皮動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然後轉過頭來看著童童。他的眼眶裡沒有眼淚。可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亮得有些過分,像兩盞被突然撥大了燈芯的油燈。
“那封信呢?”他問。聲音很啞,可很穩。
童童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紙面已經發黃了,邊角磨損得厲害,摺痕處幾乎要斷開。她把那張紙遞過去。肖國華接過來,展開。紙上是幾行用圓珠筆寫的字,筆跡娟秀,筆畫微微向右上方傾斜。字不多,只有三行。
第一行:“國華,童童是你的女兒。我對不起你,沒告訴你。”第二行:“我得了病,治不好了。你別怪我不去找你,我不想拖累你。”第三行:“你好好當兵。童童我教得很好。她像你。”
肖國華把那三行字看了很多遍。他的手指捏著紙邊,指節發白。可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把那張紙重新疊好,疊回原來的四四方方的形狀,遞還給童童。童童接過來,重新塞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她剛把口袋的扣子扣好,就聽見父親開口了。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每個字都咬得很慢、很重,像一塊一塊往地上嵌石頭。
“LQ-03。”他說。
童童轉過身來看著他:“什麼?”
肖國華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瞳孔裡映著夜燈的一點微光。“你媽那封信上沒寫。可我記得。她給我寫過信。三年多以前。那時候我還在隊裡。她寄過一封信到軍區,轉到我手上。信上沒寫什麼,就說她身體不太好,讓我有空回去看看。我當時正在追月亮的案子,走不開。我把信壓在了抽屜裡。準備等任務結束之後再回去。”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後來我出了事。那封信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童童。他的目光裡有一樣東西正在成形,像一塊被燒紅了的鐵被放進冷水裡淬過之後、正在慢慢變硬。“你說外婆把你配陰婚。那戶人家——姓什麼?”
童童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那個把她綁在柴房裡、等著半夜送去配陰婚的村子。那戶人家的姓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晚上她逃出來之前在柴房的牆上看見了用紅漆寫的字。“姓萬。”她說,“萬家坳。離磨盤山四十里。”
肖國華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像刀鋒在暗處閃了一道光。“萬家坳。姓萬。”他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什麼東西。然後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目光清亮亮的,像剛擦過一遍的玻璃。“你媽那封信裡寫過——鎮上有個人姓萬,在縣裡做事,說要幫她。她沒說要幫什麼。可後來她就病了。”
童童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她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縣裡做事的人、姓萬、幫過媽媽、然後媽媽病了、然後外婆把她賣了配陰婚、買主也是姓萬。這些碎片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線穿在一起。她之前一直以為外婆賣她是單純的貪錢。可如果那個買主和那個“在縣裡做事”的姓萬的是同一個人呢?如果有人故意讓媽媽病死,然後讓人把童童也弄走——
她抬起頭來看著父親。父親的臉上那層正在慢慢恢復的血色底下,壓著一層很沉的陰影。他也在想同樣的事。父女兩個隔著那張病床對望著,誰都沒有把那個猜測說出口。可他們都聞到了同一種氣味——陰謀。從三年前一直延續到現在的、像蛛網一樣層層疊疊的陰謀。
童童站起來,走到床邊,把父親的手拿起來握在自己的兩隻小手裡。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很多,只能攏住他的掌心。可她把那層掌心裡的溫度穩穩地攥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空氣裡:“爸爸,媽媽的事,我會查清楚。如果她不是病死的——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肖國華看著她。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把她的手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握力比前幾天又大了不少,把童童的小手整個包在掌心裡,穩穩的,攥攥的。他沒有再說“好”,也沒有再說“謝謝”。他只是握著她的手,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地沉下去。童童在床邊站了很久。她聽著父親的呼吸漸漸變長變勻,知道他睡著了。可她自己沒有睡。她在心裡把那幾個名字、那幾個地名、那幾個時間點重新排了一遍。萬家坳。姓萬的。LQ-03。月亮計劃。疤臉男人。篝火。所有線索在她腦子裡像一張正在被拉緊的網。每一個網眼都對應著一個她需要查的方向。她把這張網收好,折起來,存進記憶最深處。然後她低下頭,在父親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晚安,爸爸。”她輕聲說,“明天開始,我們查媽媽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