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僵在榻前，手還伸著。
他看著太后燒得通紅的眼，那眼裡頭有急有怕，還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他當了二十多年皇帝，誅鰲拜、平三藩，什麼陣仗沒見過，可在自己額娘面前，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皇額娘……”
“走！”太后別過臉去，不再看他，“回乾清宮去。你要是真孝順，就把朝政治理好，別在這兒守著我一個老婆子。”
康熙站了半晌，慢慢收回手，首起身。
“兒子知道了。”
他轉身出了寢殿，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秋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上全是冷汗。
“梁九功。”
“奴才在。”
“傳朕的旨意，太醫院輪值，一刻不許離人。後宮妃嬪按位次每日入內侍疾，都仔細著防護。”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太后的痘要是再發不出來，太醫院上下一個別活。”
“嗻。”
“還有，”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太后那邊的情形，每個時辰往乾清宮報一次。”
“嗻。”
康熙上了御輦，回了乾清宮。
訊息當天就傳遍了後宮。
鈕祜祿貴妃、惠妃、德妃她們輪著進慈寧宮侍疾，出來都得用藥水淨手、換了衣裳才能回自己宮裡。太后宮裡的人一概不許亂走，飯食湯藥都由專人遞進去。
太子帶著阿哥們每日到慈寧宮請安，只能在廊下跪著，聽趙嬤嬤出來回話。
“皇瑪嬤今日喝了多少藥？”太子問。
“回太子殿下，喝了半碗，又吐了小半。”趙嬤嬤抹淚，“痘還是發不出來，太醫院說……說再發不出來，就危險了。”
太子咬了咬牙，眼眶發紅。
三阿哥在旁邊低聲勸：“太子二哥，保重身子，皇瑪嬤福大命大。”
西阿哥跪在最後頭，垂著眼，一言不發。趙嬤嬤回話的時候，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大阿哥來了兩日，便推說兵部有差事，來得少了。
太醫院的方子換了七八道，太后的痘始終發不透，燒也退不下來，時昏時醒。醒了就問趙嬤嬤：“皇帝沒來吧？別讓他來。”
康熙真沒再來。
他在乾清宮批摺子、上朝、見大臣，跟往常一樣。只是每個時辰，梁九功都會準時進來，低聲回一句慈寧宮的情形。太后喝了多少藥、燒到多少度、痘有沒有發出來，他聽了，不說話，繼續批摺子。
只有伺候他的太監知道，萬歲爺這幾日批摺子，常常一個人坐著出神，墨都幹了也沒察覺。
完顏府的大門西敞著，門口兩盞氣死風燈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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