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的晨霧還未散淨，油紙傘下的南京路被陽光切成細碎塊，攤販們喊破喉嚨售賣新鮮報紙和豆腐腦。杜芷如裹著藏藍色外套，帽簷壓低了眉眼，像是一縷紮根人間的清風，悄無聲息地遊蕩在人流中。她的步伐極有規律，每隔五步便微側身仔細掃視西周，指尖攥著一枚夾著微小字條的銅板——那是昨夜從田大光手中轉來的名單線索。
她假裝隨意逛到路口的舊書攤，目光掃過攤主遞過來的《日本諜影識別》一冊，嘴角一挑，暗贊攤主門道深。但她只做伸手拂塵狀，將那冊書倒轉，掩蓋攤主刻意的招呼。就在此時，一隻胖乎乎的大手，帶著清晨豆腐坊的餘香，搶先撈起攤邊的兩朱錢雜誌——
“喲？芷如姑娘也愛看‘鸚鵡冢怪案’吶！”田大光笑得憨厚，寬臉在陽光裡像煎餅攤上無比正義的一塊蔥花，眼神卻在短暫的交錯中暗遞訊息。他大大咧咧地靠在攤邊，彷彿只是來混茶錢的街頭漢，卻於攤主遞煙的一瞬，用腋下夾緊一個小紙包。
杜芷如目光轉冷，低聲咬字：“你跟蹤我？”語氣鋒利如剃頭刀。
田大光聞言，右手縮了縮，小聲嘟囔：“人生漫長，早市無聊，總得找點高尚消遣嘛。”他湊近半步，低頭遞來一張寫著‘小東門碼頭危’的紙條，語氣突然謹慎，“那名單裡的黃三和謝二都易了容，老鄧頭疑似假線，芷如姐，咱要不要慎重點？”
杜芷如眼神轉動飛快，面上卻故意露出三分不屑：“你要能查對名單真偽，豬都能飛了。”
田大光嘿嘿兩聲，卻偷偷眨眼。
一抹人影從對街咖啡館前晃過，偽裝成搬運工的顧望生正提著破布口袋，鬼鬼祟祟偏頭張望。他昨夜未眠，腦子裡全是“若名單有假，芷如單獨行動定有危險”的念頭。於是，他給自己安上了苦力身份，準備隨時救場。
但顧望生還沒想好要怎麼假裝偶遇，田大光己經扯著嗓子：
“咦！顧師傅，你也早起練攤？”“哈？哦——是是，董老闆讓捎點布頭，順道瞧瞧。”顧望生還沉浸在自己的苦力人設，憨笑著點頭。
三人影影綽綽圍在攤前，攤主早己收起戲謔目光，假裝認真辨別舊書紙張，實則用皮鞋輕踩地磚，拼出斜五格暗號。就在這時，一名身形乾瘦、戴半框眼鏡的中年男子從拐角快步過來，手裡提著一隻棕色公文包。田大光下意識抽動眼角：“那不是昨兒碼頭上的老黃？”
杜芷如眸光如刀，抖手把一捆雜誌摞得高高，對田大光低聲道：“演吧，別露餡。”
那名男子轉身走進書攤，壓低聲音嗓音沙啞：“八月話劇，上海稽查隊有熟人麼？”攤主只抬眉毛，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氣氛陡然一緊，顧望生下意識蹲下，給自己找了本《實用算盤六十法》，像是唯一關心豆腐賬本的小市民。田大光撥弄雜誌，低聲嘀咕：“我最討厭劇本殺了。”杜芷如嘴角一抽，回覆：“待會兒殺得真。”
突然，拐角又湧來兩人，制服裡透著日方偵緝的鋒利。場面瞬間凝固。眼鏡男毫不猶豫低喝：“都別動！”同步抽出暗格手槍，矛頭指向他們三個。
田大光雙手一舉，拽起半摞雜誌作擋箭牌，嘴裡卻跳出一句：“同志，兩本書八分錢，可講價不？！”
杜芷如眨眼示意，顧望生腦一熱，乾脆縱身一躍，假摔撞倒書攤：“哎喲，這算盤夠沉——”趁機把攤主壓在身下，手肘掃過藏著的小型收音機一角。只聽“吱呀”一聲，攤下露出內嵌電線。田大光趁亂狠狠揪住身後一人褲腿，兩下把那制服男徹底拽倒。
人群發出一陣不合時宜的驚呼，書頁飛舞，算盤珠子亂彈落地。杜芷如退後一步，拎起地上的公文包如陀螺飛旋，正中另一人手肘。顧望生裝迷糊翻身，將眼鏡男的手槍踢飛三尺。防不勝防的花招令對方摸不準底細，只道他們“瘋魔”假案。
遠處又傳來口哨聲響，幾名真正的警探奔來。田大光先是轉身就跑，邊甩鞋邊喊：“今日良緣，明年再聚！”杜芷如懶得理他，逆人流隱身巷口，順手扯過顧望生。
三人終於在一條靜巷匯合，彼此喘息，尷尬又荒唐地對視。
田大光捂著腚苦笑：“真行，這幫人倒打自己人，連警探都請來。”
杜芷如拂去身上一片廢書頁，盯著顧望生：“幸虧你剛才那一撲，不然咱還真得露餡。”又補上一句：“但，下次別演得這麼蠢。”
顧望生苦著臉，拍落頭上的算盤珠子，“算盤有六十法，咱仨都是第六十種。”
陽光終於穿透了深巷，三人的影子落在牆上長長一條，統一得像是命運繩索上並肩的木偶，又彼此牽連。
誰都沒有說話，但沒人覺得今日這一“包圍圈”是最後一次。危險仍在暗影中蠢蠢欲動，卻也因這場烏龍，間接揪出了假名單背後的迷霧，為真正的佈局，打開了一絲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