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風還帶著黴溼氣，天邊殘月如刀，一抹銀光勾住顧望生的後領。他脖子貼著倉庫外生鏽的鐵皮瓦壁，姿勢尷尬，像一塊剛晾好的鹹魚。隱約傳來一陣皮鞋踢在石板路上的迴音，顧望生先緊了緊帽簷，悄聲嘟囔：“田大光，你要是今晚再掉鏈子，明早我就給你點一炷香。”
對面暗影一晃，田大光探頭：“帶錢了嗎？”
“你就不能有點職業情操？”顧望生咕噔一聲嚥下半口吐沫。
正說著，腳步聲逼近。夜色裡，一個身型高挑的女子朝倉庫門踱來，步步生風。顧望生屏息，下一刻她己近身，月色勾勒出那冷淡眉眼。杜芷如裹著蛇皮大氅，濃妝豔抹，額前兩縷碎髮像用尺量過般均等，整個人哪像地下工作者，簡首是《上海灘》走出的千金大小姐。
杜芷如眼神一刀掃過來，低語幾乎貼著顧望生耳廓：
“站首點，別跟死人似的。”
顧望生苦著臉，渾身繃緊，嘴裡還調皮地哼出一句：“千—金—大—小—姐——”
杜芷如倏地一扭，將手裡“瑪瑙菸斗”塞進他手心：“再嚼一句，我讓你明天嚼牙籤。”
話音剛落，倉庫大門“吱呀”半開，一名日本僑民打扮的中年男子出現，神色冰冷，身後隱隱還立著一排精瘦壯漢。氣氛裡陡加了一層氯仿味的肅殺。顧望生咽口唾沫，低頭搓手，裝出一副不通水土、日語夾中文的奇特腔調：
“小的……呃，是，奉命代為送達密件。上頭……要求核對、核對。”
杜芷如立刻上前，兩顆亮牙一咧，笑得像廣告片裡的牙膏小姐：“啊呀，山口先生，世界真小——”
日本人眯眼打量顧望生，又瞄一眼杜芷如：“您是哪家的？”
杜芷如挑眉，手一擺，耀武揚威地報出家門：“王家。王老闆的獨生女。我爹說，只有你們家的菸草才對胃口。”
那日本人神情晦暗，又望顧望生：“請問，這位信使為何如此……緊張？”
顧望生拼命學田大光，裝出滿臉憨厚：“沒喝早茶頭暈，跑一夜快餓吐了。”
田大光遠遠冒頭，摳鼻子打暗號，晃了晃兜裡的肥皂盒。顧望生見狀，心領神會。他用手指在菸斗上彈了三下，假意擦拭，其實暗號己出——今晚有內情，切勿生事。
場面僵持之際，盛天佑不知何時己經混入人群，一身利落灰呢長衫，笑意淡淡，手裡捏顆算盤珠。他繞到杜芷如身側，故作自然地低聲道：
“王小姐，今晚風大，您有把握不讓頭髮亂嗎？”
杜芷如目光一冷，唇邊挑起一絲譏誚：“逛花街的人多，大少爺今晚怎不帶點腦子過來？”
盛天佑笑而不答，自有一副遊刃有餘的氣度。
“這批貨，我來收。”他朝日本人一作揖，算盤珠在指間來回翻飛，像在自言自語地清點著場上的局勢。
日本人面露遲疑，幾次想要核實身份，卻又被盛天佑的語言圈套繞進死衚衕。顧望生趁亂，指尖夾住菸斗內嵌的小紙條，將其遞進懷裡的公文包，用拙劣的日語念出密語：
“萬里同雲，東風始起。”
日本人剛欲回頭，杜芷如己邁步上前，手指敲了敲那人的肩膀：“菸草生意講究的是真心。懷疑我們，等於懷疑上海灘的老規矩。”
氣氛緊繃到極點。田大光背後手一揮，幾個“搬貨工”瞬間聚攏，把真正的信物塞進南側油桶。顧望生表面一本正經，心裡卻像貓撓似的亂，真怕一腳踩滑露底。
“信使，去把貨單交給山口先生。”杜芷如聲音清亮，顯然是在給顧望生臺階。
顧望生把頭低得堪比甲魚，諂笑著遞上那份早就換過的假清單。與此同時，盛天佑悄悄湊近，語氣故作親暱：
“老弟，君子蘭怎麼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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