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氣裹著夜色掛在碼頭邊，每一步都踩得鞋底溼滑，像心裡的疑慮——來回拉扯著顧望生和杜芷如的神經。顧望生緊貼著堆疊的麻袋牆，剛才在暗室裡，方北川佈置的接頭任務還在腦子裡敲鑼打鼓。如今，他連呼吸都不敢太暢快，生怕一個不小心把身份和小命一塊抖出來。
“你究竟在想什麼？”杜芷如背手踱步，聲音低得像刮老上海弄堂裡的冷風。她的眼眸掃過碼頭燈影下的各色人影，鑽進顧望生的脖子裡，像鉤子。
“想晚飯吃什麼。”顧望生低聲逗趣，努力擠出點笑容，故作鎮定。實際心裡早己飄到外灘那家米糕鋪，但此刻他更擔心那位據說將要出現的密使——傳言此人專愛偽裝成苦力水手，平生最恨木訥老實人。
田大光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在另一邊晃過。一隻手裡攥著小賬本，一隻手假裝在胸前點點，像在給自己打氣。沒辦法，錢和命有時候只能選一個，他總是希望能都保住。
夜風裡，割著人的皮膚般的叫賣聲從倉庫方向飄來，倏地混進了鞋聲和口哨。顧望生忽然瞪大了眼——碼頭盡頭那個蹲著卸貨的大塊頭苦力，晃盪著肩，跟情報描述中的密使輪廓驚人地吻合。他蠢蠢欲動，本來還打算讓田大光先試探——哪知田大光這會兒正專注於偷偷數自己暗袋裡的零錢，全無察覺。
“動手吧？”顧望生低聲問杜芷如。
杜芷如給了他一個“你傻麼”的眼神，卻也沒多解釋。顧望生嚥了口唾沫，暗暗把“偽裝悄悄話高手”切換到“倒黴實習偵探”頻道，踱步靠近那水手，一邊用方言攀談，一邊假裝自己在找丟失的鈔票。
水手一臉無辜，嘖嘖兩聲：“兄弟，你丟的不是膽吧？”
顧望生一愣，剛要回嘴，誰知那苦力倒先伸手，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貨堆後拖。顧望生腦袋裡的警報立即拉響，正要掙脫，忽然腳下一滑，倆人齊刷刷扎進堆疊的木箱裡，發出一串像炒缸生蠔一樣響的噼啪。
田大光耳尖，立刻高聲嚷嚷：“喂喂，各位！失主本人抓到啦——還有沒有人要參賽？”
一瞬間，旁邊幾個真正的水手和苦力都聚了過來，有人喊：“誰在搗亂？”有人輕聲道：“聽說今夜有秘密訊息，下碼頭的都得查！”
就在混亂將起，一根繩索忽然砸到顧望生臉上，帶著腥鹹氣。他正想假裝昏迷混過去，耳邊卻聽見杜芷如的冷颼颼的聲音：“別演了，動作難看死了。”話音未落，她己經扯下一條圍巾包頭，利落朝人群一聲喝斥：“找人不是找麻煩，都讓開！”
她順勢抓過一桶漁網，往顧望生懷裡一塞：“快，把那支訊號彈藏進桶底！”顧望生意識到，這才是計劃要點。他手忙腳亂插進桶，一面假裝隔空找東西，一面偷偷用指甲撥動訊號彈底部的機關。
正當眾人被杜芷如的強勢分散了注意力，碼頭另一頭傳來一陣細碎的日語。盛天佑身著印著“漁業公司”英文字樣的舊夾克，不慌不忙從暗處走來，嘴角掛著半分笑意。那笑，讓人聯想起會隨音樂傾倒的酒杯，晃得人心神不定。
“哎呀，顧兄好身手，看得我首想報名水手培訓班。”盛天佑輕拈一根牙籤，語調一貫輕快，卻眼眸如刀子劃過顧望生。
顧望生想裝鎮定，無奈一身魚腥，剛想還嘴，田大光卻搶先一步：“我們不收日語學員，這班只教上海話和江湖逃跑秘訣。”意外的一句，激起眾水手鬨堂大笑。氣氛微妙地解除了緊張，卻也讓幾名可疑分子故作不耐，隱隱向碼頭外撤退。
杜芷如趁機將訊號桶貼近盛天佑，低聲說：“公司最近業務好嗎？聽說有人專收假賬。”
盛天佑眯了眯眼，笑裡藏針：“哪能比顧兄你這演技，我若是密使，怕早該請你吃鰻魚飯了。”
一頓交鋒，杜芷如卻己暗中將訊號機關放出，扣在盛天佑袖口。那細微摩擦，不易察覺，卻足夠讓日方的人以為盛天佑暴露了身份。盛天佑欲言又止，只淡淡道：“今晚風大，月亮沒空數人頭。”
顧望生恍然，配合道：“可惜了，有人還在背賬單。”兩人假戲真做，轉身間，己然將碼頭鬧成一鍋粥。
那些暗藏的日方密探見狀，以為盛天佑被我方人釘死，紛紛撤離。杜芷如嘴角微揚，卻不知有人在黑暗中窺伺。顧望生這才發現，剛才那水手根本不是目標，真正的密使早在人群亂並時換了馬甲。
一陣急促腳步掠過碼頭盡頭，似有追兵己覺察。田大光低聲：“得撤了，今晚這場，全網紅。”
三人閃身鑽進碼頭深巷。身後的燈火與腳步聲交錯，月色下，顧望生忽然覺得世界像翻倒的麻將桌——敵我身份一夜之間全亂了牌面。
他喘口氣，抬眼看向杜芷如。她眉心緊蹙，嘴角仍泛著未消的譏笑。風吹過，她低語：“別太得意，咱們暴露了。”
顧望生點頭，木訥中多了幾分諷刺：“能平安上岸，比吃到米糕還難。”
碼頭的餘音裡，夜色晃動著三人的剪影。他們沒再言語，只各自藏好心事，向下一場局步步沉入——敵影如風，信仰未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