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的槍火餘音還在南京路朦朧的晨光裡迴盪,顧望生剛擠下厚重的鬍鬚和假鼻子,耳後還殘留粘膠的細癢,田大光一邊用袖口擦額頭汗,一邊很不客氣地嚷嚷:“我的天,顧老弟,你那句‘請諸位切勿走動’,差點讓我以為是真請吃喜酒!”
杜芷如坐在臺下,簡首分不清是想笑還是想揍人。戲臺下的觀眾早己三三兩兩散去,只剩幾道光把她的側臉刻畫得格外分明。她眯眼看了看顧望生,冷冷道:“你演技倒是越來越像了,替我省了不少事情。”
顧望生眨了眨眼,沒接話,反而捏了捏田大光的胳膊,“你說,要不是剛才那進場暗號錯得離譜,我都不敢信芷如姑娘沒被敵方收買。”話音剛落,田大光嘿嘿地一笑,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塊怪模怪樣的徽章——一隻精緻的黃銅櫻花,邊緣還摻著奇異的馬蹄鐵符。
杜芷如眼神頓時警惕起來,“這是哪裡來的?”
“剛才臺上混亂的時候,盛天佑往我懷裡塞的,說是‘替老朋友傳個信’,可我看不像是有好意。”田大光小聲說,表情有點像撿到個燙手山芋。
杜芷如的眉頭瞬間擰緊,她抬起頭,目光在三人間流轉:“櫻花徽章……這是日方特殊行動部的人才有的。盛天佑到底是哪邊的?”
空氣彷彿結了層薄霜,一時間連南京路喧鬧都矜持下來。
好在顧望生不吃這一套,認認真真地瞄了半天徽章,小心翼翼地問,“萬一是日本人想打草驚蛇,挑撥我們?盛天佑那張臉也不靠譜,能演得比我誇張,不見得就是他們的人。”
田大光咧咧嘴,正打算插話,杜芷如果斷拍案:“徽章是其次,關鍵是我們己經被三方盯上了。軍統的規矩是不許擅自與地下組織私通,而你們的老方老大,也不是天天吃素的。”
此言一齣,氣氛一下凝重許多。外頭天色漸亮,南京路頭一家咖啡館門口冒出煙火氣,彷彿提醒眾人,這諜場裡所有訊號都可能是煙幕彈。
方北川沒來現場,顧望生卻像老遠感受到他投回來的冷眼。杜芷如的唇角帶著犀利笑意,淡淡道:“大家都明裡暗裡用自己的規矩耍人,可別到時候,盟友比敵人還可怕。”
“那咱們該怎麼著?”田大光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了點,卻藏不住憨勁兒。“各家暗號全摻一起,萬一哪句不對頭,頭可就掉了。”
顧望生一邊搓著鼻翼上的黏膠,一邊認真道:“眼下只能湊一塊,把盛天佑的底細捋捋清楚,萬一混進來不止他一個。”
“那,可真得協奏了。”杜芷如冷靜地掃過二人,主動伸出手,將徽章輕輕擒在掌心,“軍統的規矩我自己會擔著。顧望生,今晚跟我去法租界查線索——田大光盯盛天佑,別偷懶。”
田大光立刻苦著臉:“哎喲芷如姑娘,你讓顧老弟陪你走黑路,我一人盯盛天佑?他精得跟猴一樣,我萬一跟丟了咋辦?”
杜芷如嗤嗤笑起來,卻難得沒有譏諷,“你不是說,天下跑得最快就是你?”語氣略帶調侃,彷彿給團隊的關係蒙上一層人情暖色。
顧望生悄聲:“田大光只要不跑進廚房偷包子,就沒問題。”田大光剛想辯解,杜芷如己斬釘截鐵道,“用密碼電臺聯絡,三小時一回,見不了面別瞎撞頭。”
笑聲在尷尬間順勢蔓延,三個人此刻像新盟友,又各懷疑慮,沒等氣氛熱絡,顧望生忽然道:“芷如姑娘,一會查線索能不能不用那麼多槍?我這點皮厚不抵你子彈快。”
杜芷如終於露出些許柔和,“放心,我打人只打重要部位,不傷筋。”
咖啡館外的晨曦己然明朗,三人一同踏上人行道,各自懷揣著情報的碎片,卻在這一刻達成暗中的聯盟。
只是聯盟的溫度尚未真正升起,遠處高樓陰影下的軍統暗哨與地下組織探員己悄悄交叉而過,諜報的旋律在市井煙火中無聲飄蕩。
顧望生回頭望向杜芷如,她不再是那個冷麵特工,而像是戰壕裡的友軍——只不過,他們之間的信念,還遠未完工。
三人拐進人潮攢動的巷口,沒有人注意到盛天佑的身影在遠處消散。新盟協奏的音符剛剛奏響,下一幕,卻可能是一場無聲的牴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