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風密令》第24章 面具與真心(1)

作者:滋米·15天前

空氣裡依舊殘留著槍火的焦灼和舞廳地毯上落灰的香水氣味。

顧望生低頭,仔細地用門簾角包裹著林警司還滲血的小臂。杜芷如立在一旁,表情冷靜到近乎冷酷,只偶爾投來一瞥,像審視案板上的魚——不知該剖還是留著醃。

“再忍一忍,林哥。”顧望生拉過碎布條,語氣溫吞中帶點小心,“要不是田大光喊得比鑼還響,說不定咱們全得給人收屍嘍。”

田大光立刻插話,滿臉獻功的得意,“兄弟們都得感謝我!誰能想到我田某人逃命的本事和報信的水平一樣高超?兩條腿跑得好,嗓門比防空警鈴還亢亮!”他說著,眼角餘光卻正好掃過顧望生藏青色外套內的一把小刀,刀柄上淺刻著幾個不起眼的字母。

杜芷如眼神一閃,低頭假裝察看傷勢,實則盯緊了顧望生的動作。

“傷口包好了。”顧望生擠出一抹溫和的笑,“林哥啊,有空教教我練胳膊吧,我這細胳膊一抬你快比吊扇還晃悠。”

林警司咬著牙,額頭冒著細汗,卻還硬撐著開玩笑:“等下回還得你抬我,望生兄弟,得省著點勁。”

氣氛微妙地輕快了兩秒。杜芷如卻將手裡的藥一放,語調冷淡:“顧先生學會包紮倒是越發嫻熟,你到底在多少傷員身上練的手?”

顧望生嘴角一歪,做個鬼臉,“能給人止血比讓我去舞廳跳探戈強——我那兩腳笨到能踩塌地板,新世界大舞廳老闆見了我都犯怵。”

田大光輕咳:“杜小姐不是問你腳法,是問你身份呢,兄弟。”這話一齣口,房裡氣壓驀地往下沉了三分。

顧望生佯裝沒聽懂,窘迫地撓頭。房中縈繞著夜色下院落外頭的狗吠,時間彷彿越拖越長。他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吸口氣,終於抬起頭,慢悠悠地開了口,“誰都有自己不願揭開的皮囊,對吧?就像你們都愛問我‘哪邊人’,我能說我是賣燒餅的嗎?其實真想當個不問世事的糊塗人。”

田大光“嘿嘿”一笑,湊到杜芷如耳側,“你問得夠首接,他每次都裝傻,其實心裡跟明鏡兒似的。我說杜小姐,這世道不是你疑我、我疑你,就是先動手搶條命——哪有那麼多真心話。”

杜芷如看了顧望生一眼,語氣淡淡:“本事越大,底牌越多,信誰都像押寶。”她低頭收拾藥盒,隨口補刀,“不過你有一張隨時能換的臉皮兒,說實話也未必信得過你。”

顧望生咧嘴一笑,學著女學生的腔調小聲嘟囔:“其實我本來想當個普通人民教師,誰知世事弄人,諜場上混久了,謊話說著說著連自己都快信了。”頓一頓,他忽然認真起來,“可今天我拖著你們逃出來,壓根怕得不行,就想著——這要是死在這兒,最遺憾還不是留下來的那堆假話?”

田大光“撲哧”一樂,“原來望生哥怕死啊?你這模樣兒,看著像怕打針的小孩。下回真要死,記得喊我,我跑得快,順帶替你撿屍。”

杜芷如收拾妥當,卻沒了往日的尖刻。她靜靜看著顧望生,半晌才開口,聲音低到只剩下空氣的震顫:“你這副‘老實人’的皮面,扯到什麼時候才有個頭?信任是兩面刃,你不卸甲,我也不會示弱。”

顧望生低頭,忽地伸手將胸前的暗袋翻出來,扯掉釦子,遞出一道泛黃的舊徽章和帶些黴點兒的情報檔案。沒有華麗辭藻,只有一聲嘆息,“今天我確實沒撒謊——我不是你們懷疑的‘那個人’,可不代表一切都能說得明白。但這點真心你們拿著,比我那副面具值錢得多了。”

房裡寂靜下來,彷彿能聽見時間慢慢融化在夜裡。林警司摸摸懷裡的包紮,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別管真假,眼下命還攥在手裡,就己經比昨晚的舞廳燈火強。”

外頭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急促中夾雜著誰的叫賣。田大光搶著擦手,低聲唸叨,“走吧走吧,這世道只有命和信念不能藏。其他的,都隨風了。”

杜芷如收拾好東西,沒有再說質問的話,只用帶著些疲憊的聲音說道:“今晚回頭,各自睜著一隻眼睡,明天日頭照常升,說不定該信的還能多信一點。”

臨走前,顧望生回頭望了一眼昏黃燈光下的房間,像丟了一副沉重的面具,肩膀卻首了幾分。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走夜路時說的話——“腳下的路是黑的,心裡得留一點火種。”

他悄悄笑了笑,推門而出,這一夜的上海更顯深邃,而他們都學著卸下了半張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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