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警司的傷還在滲血,屋子裡血腥氣和過甜的香水味攪和得人躁動。顧望生蹲在地上包紮,手抖得像個偷雞的小賊,努力把門簾角繞緊,但總有幾縷不聽話的線頭。杜芷如挽起袖子,站在一旁看他,眉間像有陣風——不是那種要哭的風,而是一種緊繃和不服氣。
“要不要我來?”她話音裡半是關心,半是嘲諷。
顧望生頭也不抬:“你負責帥,我負責救命。林哥這胳膊要是好不起來,以後抓賊都只能用左手敲桌子了。”
林警司捂著傷口,咬牙:“你要是包紮得再像粽子,我首接去當南翔點心師傅。”
杜芷如翻了個白眼,卻悄悄把紗布遞過來,動作利索得像拋骰子。
窗外忽地一陣急促風聲。屋裡燈影晃動,彷彿每個人的影子都在互相盤問。顧望生剛要張口,田大光猛地推門而入,一隻腳卡在門檻上,滿臉是意外的喜色。
“兄弟們!”他瞪著圓眼,壓低嗓音,“那幫日本人的竊聽器換了新型號,藏在煙盒裡!剛才那夥人邊抽邊聊,我可把他們的咳嗽錄下來了,現在連喘氣都是密碼。”
杜芷如一聽,神色微變,嘴角抽了抽:“你丫這線人,怕是連隔壁老王都防不住。”
田大光擠著笑,把煙盒擱到桌上:“別看不起隔壁老王,他家窗戶關得比盛天佑的心還緊。”
正說著,盛天佑從門後陰影裡現身,他沒穿慣常的和服,而是套著舊西裝。眼神深得像夜裡碼頭的水,聲音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玩味:“各位真是熱鬧,不如讓我也聽聽林警司的傷口和煙盒誰更有故事?”
顧望生假裝沒看見他,低頭翻弄煙盒。“盛兄今天不當裁判,改行當醫療隊?”
盛天佑不怒反笑,手指一點菸盒:“最新電波技術,裝了雙層干擾。我們的話,他們能聽得見,也能改寫。”
杜芷如皺起眉頭,突然警覺:“所以那封匿名信——根本是他們故意引爆!”
林警司發出悶哼,田大光一臉吃瓜表情:“那不是等於圍著咱們下了一盤五子棋,誰點頭誰是輸家?”
顧望生朝杜芷如眨眨眼,“大小姐,只要我們看得見眼鏡上的灰塵,就不怕棋盤上的陷阱。”
“你會下棋嗎?”杜芷如繞到顧望生面前,聲音低而明快。
顧望生揉了揉鼻子,“我會翻棋盤。”
眾人失笑,氣氛緩了半分。可窗外風聲卻越發冷利,遠處隱約有警笛潑過街角,彷彿雲層下暗藏著另一場雨。
方北川走進屋裡,身形穩重,目光既冷又清。他沒有看傷口,也沒看煙盒,只緩緩開口:“你們忙著救人、弄器材,敵人卻忙著看我們自己打圈。”他頓了頓,“敵我分野,在這裡,靠的不是器材也不是運氣,是一顆全身都是影子的心。”
盛天佑挑眉:“北川先生這是讓我們互相懷疑?”
方北川似笑非笑地看向顧望生和杜芷如:“懷疑該有尺度,信任必須有破綻。破綻,是給敵人的,也是給自己的。只要你們心裡知道誰的影子不會趁夜掐人脖子,這局就還有得翻。”
杜芷如輕聲反問:“可要是影子變了,怎麼辦?”
方北川沒答,只摸出一隻懷錶,指標滴答作響,“上海灘的夜永遠不只黑一面。”
沉默片刻,林警司嘆息,田大光忽然靈機一動,“那夥換煙盒的,有個日方小個子吸菸時總踢椅子,我看他不像是瞎踢,地板有聲。他可能有暗號。”
顧望生眼睛一亮,伸手拉過田大光坐下,“田兄,早說你是樂隊出身,不會只會敲鼓吧?你這些細節,能不能湊個曲譜?”
田大光故作神秘,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舞廳賬單,上頭寫著奇怪的拍號。他低聲道:“不就是點陣密碼嗎?來,我們琢磨琢磨,搞不好裡面藏著今晚的‘煙會殘局’。”
杜芷如難得露出笑意,接過賬單,眼角餘光掃過顧望生,卻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盛天佑也不抗拒,走到桌前。“這才叫真正的上海合作,不然只剩對詩罵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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