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徹夜燈火悽黃,藥氣沉沉壓得人胸口發悶。
整座宮裡的人都知曉甄答應受驚動胎,血崩不止。
宮裡人情向來薄涼,更是各守各的分寸、各揣各的心思,沒有誰真心肯為旁人禍福掏半分熱腸。
溫實初守在床前,額上細汗不斷,幾番把脈、番斟酌藥量,終是無可奈何,轉頭對著浣碧沉聲開口:“胎氣盡散,再保不住母體。唯有催產,方能保小主性命,只是八個多月胎體雖成,受創太重,胎兒……十死無生。”
浣碧攥著藥碗的手簌簌發抖,眼眶通紅,卻不敢哭出聲,只低低應了一聲,顫著手將漆黑苦澀的湯藥,一點點喂進昏沉不醒的甄嬛口中。
流朱跪在床尾,死死咬著唇,看著自家小主被劇痛反覆碾磨、身子不住痙攣顫抖,滿心酸楚惶急,可偌大深宮,舉目西望,竟無一人能替碎玉軒撐半分局面。
這一夜,碎玉軒門外陸續來人,卻無一人是真心牽掛。
沈眉莊最先到,卻只是立在廊下階前,不遠不近,神色淡淡,全無半分舊日焦灼疼惜。
她一身素雅宮裝,身姿端正,眉眼清冷,靜靜聽著殿內時不時溢位的痛楚悶哼,聽著裡頭宮人腳步紛亂、藥碗輕碰的細碎聲響,心頭不起半分波瀾。
這一世,她與甄嬛本就是泛泛之交,同在深宮。
甄嬛盛寵在身時,她不曾攀附;甄嬛落難絕境,她亦不會假惺惺垂淚惋惜。
身旁宮人低聲勸:“小主,要不要進去看看甄小主?”
沈眉莊眸光淡淡掃過緊閉的殿門,只輕輕搖頭,語氣涼淡無溫:“不必了。生死禍福,皆是個人造化,深宮之中,誰又能護得住誰?她今日遭劫,不過是太盛則折、寵極必危罷了。”
話語平平,只有旁觀者最清醒、疏離的淡漠。
她立在風裡,靜靜等候結局,不是牽掛,只是想看清楚——皇后這一手陽謀,究竟做得多幹淨,也好為自己日後行路,多攢一分警醒。
不多時,安陵容也緩步而來。
她身形纖細,眉眼怯弱,依舊是那副溫順不起眼的模樣,只是垂在身側的指尖,緊緊扣著掌心,藏著滿心複雜驚懼。
她站在沈眉莊身側。
她與甄嬛素來生疏,從無姐妹情分,平日裡宮中相逢不過是點頭行禮、客套兩句,談不上親近,更談不上相護;因著父親的事,更是對她恨之入骨。
可此刻聽著殿內慘狀,她心底只有徹骨的寒意。
甄嬛身懷八月龍胎,步步謹慎、提防,尚且能被皇后不動聲色一網打盡、落得胎死子亡的下場。
她自己腹中孩兒尚不穩,現在她如履薄冰。
今日甄嬛的絕境,便是她來日的前車之鑑。
她微微垂首,睫毛輕顫,低聲喃喃自語,輕得只有自己和沈眉莊聽見:“眉姐姐,這也太狠了……真是半點活路不留。”
她有些懼怕皇后,她不同情甄嬛,只怕——怕自己將來,也是這般任人宰割、無人援手。
沈眉莊安撫的一笑,“陵容,你離遠一點,別衝撞了你。”
又過片刻,一陣張揚腳步聲傳來。
華妃披著猩紅披風,帶著肅然戾氣,立在庭院正中,居高臨下望著內殿燈火,唇角掛著一抹冷峭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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