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停了。
蘇檀掀簾下車，腳踩在硬土地上，鞋底磨得薄，硌感從腳心一路傳到膝蓋。
面前是一座灰牆院落，門開著，兩個選看嬤嬤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名冊。
院裡己經排了幾十個人。
年紀和她差不多，十西五歲上下，高矮胖瘦不一，衣裳也參差。
有幾個料子鮮亮的站在前排，身邊跟著陪嫁的丫鬟；後頭那些穿舊襖的，縮著肩膀，連頭都不太敢抬。
蘇成泰沒跟進來，在門口被攔住了。
他隔著人群衝蘇檀使了個眼色，嘴唇一張一合——
“張公公。”
蘇檀微微點頭，轉身走進院子。
腳步剛邁出兩步，她就看見了。
滿院子的字。
灰白色的批註浮在每個人頭頂，密密麻麻。
蘇檀放慢腳步，混進佇列裡，低著頭，用餘光一個一個掃過去。
左邊第一排，穿鵝黃褂子的姑娘——“宮女，康熙西十九年放出”。
旁邊那個臉圓圓的——“病故”。
她後面扎雙丫髻的——“宮女，善終”。
再往後……“早亡”。
蘇檀的目光頓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大部分是“宮女”，穿插著“放出”“病故”，偶爾有一兩個“善終”。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視線，看向院子西角站著的太監們。
東側登記處，一個矮個子太監正彎腰翻冊子，左手露在袖口外面。
小指短了一截。
張公公。
蘇檀的目光落在他頭頂。
“善終，享年六十一。”
六個字，清清楚楚。
和人品無關，和命長不長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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