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檀蹲在院牆根下，膝蓋擱在磚面上，裙角卷著一層薄灰。
選看己經進入收尾，各組的太監在廊下清點名冊，嬤嬤們三五成群地核對人數。
她沒有湊上去。
她在看人。
張公公站在院子東側的槐樹底下，正和一個穿石青褂子的老管事說話。
兩人離她大約十二三步遠，偏了些，面孔被樹影切碎了一半。
蘇檀往左邊挪了兩步，蹲到廊柱的陰影裡。
這個角度剛好。
張公公的臉落在日光下，矮矮的身板，左手背在身後，少了半截的小指頭時不時從袖口露出來。
批註還是那幾個字——“善終，享年六十一”。
蘇檀把目光移到老管事臉上。
五十來歲，臉上的褶子堆得像老樹皮，腰彎著，手裡攥一串鑰匙，走路叮噹響。
他頭頂浮著灰白色的字跡，一筆一劃。
“善終，享年五十八。”
又是善終。
蘇檀的拇指按在食指第二指節上，力道很輕，反覆碾磨。
經張公公手的女子，批註裡塞滿了“早亡”“牽連”“溺亡”。
張公公自己卻穩穩當當活到六十一歲。
這個老管事和他站在一起，同樣是善終。
蘇檀沒動，豎起耳朵。
風把兩個人的對話吹過來，斷斷續續。
老管事的嗓門比張公公粗，像嗓子眼裡卡了一團砂礫。
“……上回那三個送去洗衣房的，可別再鬧了。”
張公公點了點頭，聲音壓得低。
蘇檀只聽見半句——“……打點好了，不礙事。”
老管事哼了一聲，鑰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鬧起來麻煩，上頭問下來，誰去應？”
張公公笑了笑，左手從身後抽出來，小指那截斷茬在日光底下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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