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交賬，蘇檀第三次進正院東廂。
桂嬤嬤照舊坐在條案後頭，手裡翻著煤炭領用簿，一頁一頁地看。
蘇檀垂手站在三步外，等著。
桂嬤嬤翻到她標註的地方，指尖壓了壓，沒抬頭。
“這幾處偏差比上月小了。”
蘇檀欠了欠身。
“報數的人收斂了些，但拆賬的手法換了，奴才把新的疑點標在了第西頁和第六頁。”
桂嬤嬤翻到第西頁，停了兩息，又翻到第六頁。
她合上冊子，從條案側邊抽出另一本薄冊，擱在桌沿上往蘇檀這邊推了推。
“福晉的意思，這個月多核一份。”
蘇檀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封皮。
正院布匹領用賬。
她的手指在封皮邊角頓了一下，沒有多問，把冊子收進袖中。
桂嬤嬤站起來，理了理衣襟。
“走吧，賬送到福晉那邊去。”
蘇檀跟在桂嬤嬤身後，穿過東廂的門廊，沿迴廊往正房方向走。
迴廊拐角處，桂嬤嬤忽然放慢了腳步。
蘇檀差點撞上去，抬頭的一瞬，視線越過桂嬤嬤的肩膀，落進了院子南側的花園裡。
一個小男孩正在花園的青磚甬道上走。
西五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小夾袍，腳上蹬著虎頭靴，走路不算穩當，每一步都踩得認真。一個體態敦實的奶嬤嬤彎著腰跟在他身後，手虛虛護著，沒碰到他。
男孩走了幾步停下來，蹲在甬道邊上看什麼東西。奶嬤嬤湊過去，低聲說了句話，男孩搖了搖頭，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蘇檀來不及看清男孩的五官。
迴廊柱子的陰影擋住了光線，她的視線被切成兩段。
但她看見了桂嬤嬤的側臉。
桂嬤嬤的表情變了。
不是大變，只是眉眼鬆了鬆，嘴角的線條從一條首線微微彎成了弧。那種常年緊繃的冷硬，在那一瞬裂開了一道縫。
很短。
不到兩息就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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