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報發生在採買和消耗之間。
小曹把採買價往高裡報，王婆子把消耗量往多里寫。買進來十斤，賬上寫十五斤，多出來的五斤錢被兩邊分了。
領用那頭反倒乾淨，因為各院丫鬟簽收的數字是實際拿到手的東西，做不了假。
假全做在中間那一段——從菜進了廚房門，到菜被分出去之間的那個黑箱子裡。
蘇檀把拇指碾過食指第二指節，嘴角繃得很緊。
第三次旬查在五天後。
這一次蘇檀把三本冊子同時攤開，採買、消耗、領用並排放在案板上，一行行對照著看。
王婆子站在灶臺後面切薑絲，刀落得很輕，像怕吵著她。
蘇檀核到消耗冊第三頁的時候，抬了一下頭。
不是看賬。
是看人。
王婆子正彎著腰往灶裡添柴，側臉朝著門口，額角的碎髮被熱氣吹得貼在太陽穴上。
午後的光從廚房高窗透進來，落在她頭頂。
距離不到五步。光線充足。面容清晰。
批註浮了上來。
蘇檀的瞳孔收了一下。
上一次看王婆子的批註，還是剛入府第一個月。那時候浮在她頭頂的兩個字很穩，灰白色，清清楚楚——善終。
現在變了。
“善終”兩個字的筆畫在模糊，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慢慢擦掉。
新的字跡正在浮出來，一筆一劃地凝聚。
革職。
蘇檀的手指在冊子邊角猛地收緊，紙頁捏出一道皺褶。
她垂下眼，把視線拉回到賬面上，心跳擂在肋骨上。
王婆子的命數在變。
從善終變成了革職。
蘇檀的拇指狠狠碾了一下食指第二指節。
是她乾的。
是她的旬查，正在一點一點地改寫這個人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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