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澄淨如洗,大朵大朵蓬鬆潔白的雲,慢悠悠地飄動著,彷彿地上的慘劇與它們毫無關係。
日光慷慨地灑下來,溪水潺潺,閃爍著細碎的金光,水底的鵝卵石清晰可見。
馬車停在溪邊稍遠處的草地上。
高寄萍赤著腳,坐在溪畔微微潤溼的青草地上。
那雙腳,此刻褪去了沾染血汙的鞋襪,顯露出原本的形態:腳踝纖細,足弓的弧度優美得如同精心燒製的白瓷,腳趾小巧圓潤,腳背白皙細膩,幾近透明,隱約可見青色的脈絡。
這是一雙無論在任何貴婦富商家都值得珍藏在錦被裡的腳,此刻卻沾染了泥汙與點點乾涸的血跡,靜靜地浸在清涼的溪水裡。
微風吹拂而來,輕柔地撩撥著她散落鬢角、黏著汗水和塵土的髮絲。
她的目光,卻並沒有專注於那精緻的足部,也沒有欣賞眼前生機勃勃的溪流風景,而是向上,穿過了搖曳的草尖,筆直地、空茫地投射到天空中那慢悠悠飄蕩的、無瑕的白雲之上。
那目光,像是穿透了雲層,也像是穿透了時間本身。
她的思緒,已然飛遠。
遠處,溪水的下游。
葉翔沉默地清洗著那節沾滿了厚厚汙血、散發惡臭的車廂底板。
冰冷刺骨的溪水沖刷過粗糙的木質表面,混著血漿的暗紅色水流被衝入溪中,旋即被稀釋成淡粉色的細流,蜿蜒而下。
他用力地刷洗著,動作有些機械,有時,他的動作會突然停頓,手撫過一塊尤其頑固的血漬,眼神變得黯淡痛苦。
他可能還在想著小何那斷裂的肢體,也可能在想……那個消失無蹤的小孟?
無人知曉。
車廂不遠處,一塊半人高、略顯平坦的大石頭後面。
小何靠著粗糙的石面坐著,裹著簡陋的繃帶,臉色依然灰敗如紙。
他那雙曾經充滿狠戾與活力的眼睛,此刻空洞地低垂著,失焦地望著虛空,彷彿裡面所有的光都被那條失去的腿一併帶走了。
石群就半躺在他身側稍遠一點的草地上。
左臂被重新粗略地包紮過,滲出的血水比之前少了一些,但那深入骨髓的奇癢似乎並未消退,反而因為環境的安靜而更加清晰、更加折磨神經。
他們無家可歸了。
陽光依舊明媚,溪水依舊清澈流淌,草地上的野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這裡,十幾年前,正是高大姐興高采烈帶著他們四個半大的孩子進城前最後休整的地方。
那時,清澈見底的溪水歡快地流淌,濺起水珠在陽光下晶瑩閃爍。
四個衣衫襤褸但眼裡閃爍著野性和無限希望的少年,被同樣年輕但充滿野心的“大姐”帶領著,
在清涼的溪水裡互相潑水嬉鬧,放肆地大笑著。
他們的笑聲迴盪在寂靜的河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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