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婉君沒有立刻動用那塊烏木牌。她需要先弄清楚，外頭的流言究竟到了何種地步，源頭又可能在哪裡。
她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衣裙，用同色布巾包住頭髮，臉上蒙了塊素帕，只露出一雙眼睛。她沒有走門，而是輕輕推開後窗。西廂院位置偏僻，牆外是一條少有人行的窄巷。
她的生母留給她的，除了醫術和那枚神秘令牌，還有一些不太符合閨閣女子身份的小技巧——比如，如何不引人注意地翻過不高的牆頭。
落地無聲。寒風撲面，她緊了緊衣領，貼著牆根陰影，快速向府外走去。她記得春杏提過，府裡下人間流傳閒話，有兩個婆子最愛嚼舌根，其中一個的兒子在東市一家茶樓當夥計，訊息靈通。
東市的“清風茶樓”即使入夜，也依舊熱鬧。說書先生拍著醒木，唾沫橫飛地講著前朝秘聞，茶客們嗑著瓜子，聽得津津有味。
候婉君從後門溜進茶樓，找到在廚房幫忙的那個夥計——一個叫栓子的小青年。她摸出一小塊碎銀，在栓子眼前晃了晃，壓低聲音：“打聽點事，關於康王府和鎮北侯府的。”
栓子眼睛一亮，左右看看，將她引到堆放柴火的僻靜角落。
“姑娘想問什麼？”
“外頭最近，是不是有什麼關於康王府新王妃的傳言？”候婉君首接問道。
栓子撓撓頭，壓低聲音：“是有些風言風語……說是，鎮北侯府原本許給康王沖喜的，是那位嫡出的大小姐。可臨到婚期，大小姐突然‘病重’了，這才換了庶出的三小姐頂上。還說……”他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神秘，“還說康王那病，怕是撐不了多久，侯府捨不得嫡女守寡，才弄了這出李代桃僵。甚至有人說，那位三小姐在侯府就不受待見，怕是命硬克親，所以才被推出來……”
候婉君面紗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流言比她預想的更惡毒，不僅指向替嫁，還試圖將她汙名化。這是要徹底絕了她和王凱日後可能借“沖喜”好轉而帶來的任何益處，將這場婚事釘死在“晦氣”與“算計”上。
“這些閒話，是從哪兒傳出來的？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小的也不太清楚。”栓子為難道，“好像就是康王成婚後這幾日，突然就傳開了。茶樓裡南來北往的人多，說什麼的都有，也分不清源頭。不過……”他想了想，“小的好像聽隔壁胭脂鋪的夥計提過一嘴，說最早像是在西城那一片的貨郎和腳伕裡傳的。”
西城？那裡魚龍混雜，訊息傳播最快，也最難追溯源頭。
候婉君將碎銀塞給栓子，轉身融入夜色。
她沒有回府，而是憑著記憶，向西城方向走去。夜風更冷，吹得她臉頰生疼。她需要知道，這流言是單純的長舌婦嚼舌根，還是真有推手在背後。
西城的夜晚比東市喧囂得多，賭坊、暗娼館、低等酒肆燈火昏黃，人影幢幢，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氣和各種難以形容的味道。
候婉君拉緊面紗，小心翼翼避開那些醉醺醺的身影和可疑的目光。她在一個賣餛飩的簡陋攤子旁停下，要了碗熱湯，慢慢喝著，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周圍嘈雜的議論。
果然，幾桌粗豪的漢子，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京城最新談資。
“……所以說，這高門大戶裡頭，腌臢事兒多著呢！那康王眼看就不行了，誰家捨得把嫡親閨女往裡推？”
“可不是！聽說那替嫁的庶女，在孃家就病怏怏的，說不準真是個命硬的……”
“嘿，你們說，康王要是真就這麼死了，那庶女是不是得陪葬啊？嘖嘖，可憐喲……”
“陪葬？那得看聖上意思。不過就算不陪葬，一個寡婦，又是庶出，還在孃家不得寵，以後日子咋過？”
議論聲夾雜著粗俗的鬨笑。
候婉君放下幾個銅板，起身離開。她基本可以確定，流言是有心人散播的，而且傳播的速度和針對性都很強，首指替嫁和她的“不祥”。目的是什麼？毀掉她的名聲，讓她在王府乃至京城無立足之地？打擊王凱本就微弱的聲望？還是……針對鎮北侯府？
她正思索著，忽然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並非尋常路人好奇的打量，而是帶著審視和探究。
她心頭一凜，沒有回頭，加快腳步，拐進一條更暗的窄巷。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果然有人跟了上來。
巷子盡頭是死路。候婉君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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