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康王府積雪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候婉君一夜淺眠,夢中皆是西城幽暗的巷道和那雙審視的眼睛。醒來時,頭痛欲裂,但她知道,自己沒有時間鬆懈。流言如毒藤蔓,只會越纏越緊,而昨夜那雙窺探的眼睛,更說明盯上康王府的,不止一方。
用過早膳,她先去主院為王凱診脈。他的脈象依舊細弱,但風寒引發的擾動己平復,只是心脈深處那股陰寒滯澀,依然頑固地盤踞著,像冰層下暗湧的寒流。
“王爺昨夜睡得可好?”她收針,狀似無意地問。
王凱靠在床頭,臉色在晨光下近乎透明。“尚可。只是這屋子,似乎有些漏風,半夜總覺寒意侵骨。”
這話意有所指。王府主院,豈會輕易漏風?他是在暗示府內也不夠清淨。
“病去如抽絲,王爺體虛,對寒熱格外敏感些也是常理。”候婉君順著他的話道,“妾身回頭讓人再仔細檢查門窗,多添兩個炭盆。另外……”她頓了頓,抬眸看他,“昨夜妾身偶得一夢,夢中見一古方,提及王爺所患心脈之症,或可輔以外敷之法,疏通經絡。只是其中幾味藥材,需得新鮮炮製,藥鋪恐無合用的。”
王凱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既是古方,或可一試。需要什麼,讓劉管家去尋。”
“劉管家掌管內務,己是繁忙。些微小事,不敢再勞煩他。”候婉君語氣平淡,“妾身陪嫁中有一老僕,略通藥材,不如讓他去辦,更為便宜。”
陪嫁老僕?王凱眉梢微動。他記得,候婉君是倉促替嫁,鎮北侯府那邊只撥了幾個粗使婆子和丫鬟,何來“略通藥材”的老僕?
但他沒有點破,只道:“王妃既有人選,便按王妃的意思辦。需要什麼,首接去賬房支取。” 這是默許她啟用“自己的人”。
“謝王爺。”候婉君福身,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雙手奉上,“此為安神香囊,內有柏子仁、合歡皮、遠志等物,氣味清雅,有助安眠,或可稍解王爺夜半寒意。”
王凱接過,香囊針腳細密,觸手微溫,帶著一縷極淡的草藥清香,不似尋常薰香濃烈,卻莫名讓人心緒稍寧。他指腹摩挲著香囊上簡單的忍冬紋,看了候婉君一眼:“王妃有心了。”
二
回到西廂院,候婉君並未立即“召喚老僕”。她鋪開紙筆,卻不是開方子,而是畫了一幅簡易的京城地圖,在幾處地方做了標記:流言最早出現的西城區域、太子府大致方位、幾位成年皇子及可能與鎮北侯府不睦的官員府邸所在。
然後,她拿出了那塊烏木對牌,指尖撫過背面雲紋環繞的“康”字。
調動暗衛三人。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雙能在暗處行事的手。
午後,她藉口要整理陪嫁帶來的藥材,吩咐春杏去大廚房取些石灰和硫磺來防潮,將人支開。然後,她走到西廂院最僻靜的後罩房,那裡堆放著一些暫時用不上的箱籠。
她將烏木牌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舊木箱頂上,輕輕敲擊箱板三下,停頓,又敲擊兩下。這是王凱告訴她,若有需要,以此方式聯絡。
靜默只持續了片刻。一個灰衣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三步之外。來人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面容普通,毫無特色,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唯有一雙眼睛,平靜無波,看人時卻有種穿透力。
“屬下影七,聽候王妃差遣。”男子單膝跪地,聲音平板,沒有一絲起伏。
“影七?”候婉君穩住心神,轉身面對他,“王爺說,憑此牌,我可調動三人。”
“是。影七、影九、影十三,皆在府中待命。王妃但有吩咐,屬下等無有不從。”影七回答得簡潔乾脆。
“很好。”候婉君將那張簡易地圖和一張寫滿字跡的紙遞給他,“三件事。第一,查清近日京城關於康王府、鎮北侯府替嫁流言的源頭,最早從何處、經何人之口傳出,背後可有推手。重點查西城貨郎、腳伕聚集地,以及……可能與太子府、或禮部趙侍郎府有牽連之人。”她想起了宮宴歸途遇到的趙文斌。
“第二,我要知道,昨夜在西城跟蹤我的人是誰,受誰指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