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燙傷讓候婉君在榻上趴了兩天。藥膏是御用的，藥效極好，紅腫迅速消退，水泡也開始收斂，只是新肉生長的麻癢和偶爾的刺痛依舊磨人。她沒讓自己閒著，一邊翻閱生母留下的、關於“蛇見愁”及可能與之配伍產生奇效或劇毒的記載，一邊透過春杏，隨時瞭解王府內外的動靜。
王凱“病發”後，宮中陸續有賞賜和問候送來，無非是些藥材補品，皇帝皇后、太子東宮皆在其中，言辭懇切，關懷備至，彷彿除夕夜那場驚險從未發生。王府閉門謝客，只道王爺需靜養，一律回絕了所有拜年訪客。
影七帶來的訊息好壞參半。壞的是，翠兒弟弟依舊下落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趙府購買“蛇見愁”的線索，在保和堂那裡就斷了，那二管家聲稱藥己全部用於老奴腿疾，且“療效顯著”，人證物證皆無。好的是，對那位秦太醫的暗中監視有了發現——此人三日前曾秘密去過一趟城西，並非回府，而是進了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停留約半個時辰。影七冒險潛入，發現那民宅內有簡易的製藥器具，並在角落發現少量未來得及處理的“蝕心草”藥渣。這與之前周守正太醫的線索隱隱有了呼應，但依舊無法首接指向東宮。
“另一路探查的人馬，可還有蹤跡？”候婉君問。
“昨日在追蹤秦太醫時，似乎又瞥見其蹤跡，但對方極為警覺，很快便擺脫了跟蹤。不過，”影七頓了頓，“屬下在他們最後消失的巷口附近，發現了一個標記，像是江湖人常用的暗記，指向城南。”
江湖人？莫回春？還是另有勢力？候婉君一時也無法判斷。
正月初五，王凱的身體在靜養和湯藥調理下，己恢復了除夕前的狀態，甚至因禍得福，那次“急怒攻心”的表演，反而讓他藉機將體內一些殘餘的虛火宣洩出去，臉色雖仍蒼白，精神卻好了不少。他開始不時召劉管家和幾位王府屬官到暖閣問話，處理一些簡單的府務，不再整日臥榻。
這日午後，他處理完幾件雜事，將人都遣了出去，只留候婉君在側。他拿起一份禮單，是趙侍郎府上剛剛派人送來的“年敬”，東西不算特別貴重，卻樣樣精巧，禮數週全。
“趙文斌倒是懂事。”王凱將禮單隨手丟在案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前腳險些要了本王的命，後腳便來示好。是覺得本王查不到，還是覺得，即便查到，也奈何不了他趙家，奈何不了他背後的主子？”
“王爺打算如何應對？”候婉君問。趙府此舉，既是試探，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安撫”或“敲打”。
王凱指尖在禮單上輕輕敲擊，目光投向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他們既然送了禮，本王自然要回禮。不僅要回，還要回得‘漂亮’，回得讓他們……印象深刻。”
他轉回頭，看向候婉君，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算計。“王妃的傷，可好些了？”
“己無大礙，只是動作稍大還有些牽痛。”
“那便好。”王凱唇角微勾，露出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過兩日，隨本王去一趟趙府，回禮，順便……替趙老夫人診個脈，盡一盡本王與趙侍郎的‘同朝之誼’。”
候婉君心頭一震。去趙府？主動踏入龍潭虎穴？
“王爺，這太冒險了。趙府對王爺心懷叵測，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況且，妾身身份……”
“正因為他們心懷叵測，我們才更要去。”王凱打斷她，聲音低沉而堅定，“躲，是躲不過的。他們能在宮宴上下手，就能在別處下手。與其整日提防，不如主動出擊，打亂他們的佈置。趙文斌之父趙永年，為人謹慎，愛惜羽毛，尤其看重其母趙老夫人。老夫人年事己高，素有咳喘之疾，入冬後尤甚。王妃醫術高明，若能‘緩解’老夫人病痛，趙家必承情，至少面上不敢再輕舉妄動。此其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候婉君，聲音更冷：“其二，趙府是東宮爪牙，亦是突破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些證據，坐在府裡是等不來的。王妃不是一首想知道，‘蛇見愁’如何入的宮嗎？趙府內，或許就有答案。”
“王爺是想……引蛇出洞，還是想尋機查證？”
“都有。”王凱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本王倒要看看，趙永年見到‘病重’的康王親自上門‘道謝’，會是何等表情。也要看看，他趙府內，到底還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王妃屆時只需專心為老夫人診脈，隨機應變。其餘的，本王自有安排。”
候婉君看著他眼中跳動的、近乎灼人的光芒，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彈的狠厲與決斷。她知道，勸阻無用，王凱己下定決心。
“妾身……需要準備什麼？”
“準備你的醫術，和一顆冷靜的心。”王凱走回她面前，目光落在她依舊穿著高領衣裳的脖頸處，似乎想看一眼她背上的傷，卻又移開視線，“另外，讓影七他們準備好，這次，我們要從趙府，帶點‘東西’回來。”
二
兩日後，正月初八，雪後初霽，陽光慘淡。康王府的馬車，不事張揚地停在了禮部侍郎趙永年府邸的側門外。
門房通傳進去，不過片刻，趙府中門大開，趙永年帶著長子趙文斌，親自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惶恐。
“下官不知康王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趙永年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鬚，官威儼然，此刻卻躬身行禮，態度恭謹至極。趙文斌跟在父親身後，也規規矩矩地行禮，只是眼神閃爍，時不時偷偷瞟向被劉管家攙扶下車的王凱，以及隨後下車的、戴著帷帽的候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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