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東宮的儀仗一路“護送”著昏迷的康王回到王府,秦太醫緊隨暖轎,臉色看似凝重,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與驚疑。康王方才那瀕死的脈象做不得假,可那康王妃突然出手干預,點出專業針法,又讓他心中警鈴大作。此刻離了東宮,踏入這看似平靜的康王府,他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王凱被首接抬入主院暖閣。劉管家指揮下人安置,影七悄然守在門外陰影中,隔絕了內外。候婉君以“需絕對安靜”為由,將東宮跟來的幾個太監宮女都攔在了院外,只留秦太醫、自己和劉管家在內。
暖閣內炭火燒得極旺,藥氣瀰漫。王凱躺在榻上,依舊雙目緊閉,面色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秦太醫,王爺情況到底如何?” 劉管家急聲問,眼中是真切的擔憂。
秦太醫定了定神,上前再次診脈。這一次,他凝神細察,指尖下傳來的脈象依舊紊亂微弱,心脈處更是若有若無,確是危殆之兆。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脈象深處,似乎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力量在支撐,不似尋常心脈衰竭者的死氣沉沉。而且,康王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極淡的、獨特的藥香,不似尋常湯藥,倒像……
他腦中忽然閃過“蛇見愁”這個名字,但隨即又否定,此物氣味辛烈,絕非這般溫和。可這藥香,他卻從未在太醫院的方子裡聞到過。
“王爺乃是急怒攻心,引動宿疾,心脈衰竭之象己現。” 秦太醫收回手,語氣沉重,“需立即以參附湯吊住元氣,再施針穩固心脈。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王爺脈象兇險,下官需用一劑猛藥,或有奇效,但風險亦大,不知……”
“既有猛藥,何不早用?” 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忽然響起。
秦太醫渾身一僵,駭然抬頭。只見榻上本應昏迷的康王,不知何時竟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眸雖然佈滿血絲,卻清明冷冽,正靜靜地看著他,哪還有半分瀕死的模樣!
“王、王爺!” 秦太醫驚得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
劉管家也“驚喜”地低呼一聲:“王爺,您醒了!”
王凱在候婉君的攙扶下,緩緩坐起身,靠在軟枕上,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掌控一切的氣勢,己悄然迴歸。“本王若不用這‘猛藥’,如何能請動秦太醫深夜過府,又怎能知道,秦太醫打算給本王用的是什麼‘奇藥’?”
秦太醫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強笑道:“王爺說笑了,下官……下官自然是盡力救治……”
“救治?” 王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用你懷中那包‘改良’過的‘蛇見愁’粉末救治,還是用你與周守正太醫一同煉製的‘蝕心草’救治?”
“蛇見愁”三字入耳,秦太醫如遭雷擊,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王爺!此話從何說起!下官對王爺忠心耿耿,豈會……”
“忠心?” 王凱打斷他,從枕邊摸出那個從趙府帶回來的油紙包,輕輕開啟,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粉末。“秦太醫可識得此物?”
秦太醫瞳孔驟縮,那氣味,那色澤……正是他與趙府那邊秘密炮製、藥性更為陰損的“蛇見愁”!
“看來是認得了。” 王凱將紙包放在一旁,又取出那片殘絹,抖開,“那這個呢?‘事若不諧,依計行事,借蛇見愁引發心疾,秦太醫可證’……秦太醫,你‘可證’的是什麼?是證本王突發心疾,不治身亡?還是證那碗加了料的湯,只是‘意外’?”
看著那片熟悉的絹布,以及上面那熟悉的、屬於東宮某位要緊人物的潦草字跡,秦太醫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粉碎,面如死灰,渾身顫抖如篩糠。他原以為此事天衣無縫,即便康王僥倖未死,也絕查不到自己頭上,更遑論拿到如此確鑿的證據!這康王,竟是早有防備,將計就計,反手便掐住了自己的命門!
“王、王爺饒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秦太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是太子……是太子殿下吩咐,讓下官在必要時……確保王爺病情‘合理’加重。那‘蛇見愁’……是趙府提供的,炮製之法也是他們從南疆弄來的古方,下官只是……只是聽命行事!蝕心草是周太醫負責,下官只是略知一二,並未參與煉製啊王爺!”
“確保病情‘合理’加重?” 王凱聲音冷得像冰,“所以除夕宮宴那碗湯,是你驗的?還是說,那湯裡的‘蛇見愁’,根本就是你經手加進去的?”
“不!不是下官!” 秦太醫慌亂搖頭,“湯是御膳房所出,下官只是奉命在王爺‘病發’後前去診治,並……並適時調整脈案和用藥,讓一切看起來像是舊疾突發。那湯裡的藥,下官不知具體,但確實……確實有‘蛇見愁’的氣味,是趙府的人安排的!”
“趙府安排的?趙永年?還是趙文斌?”
“是……是趙侍郎親自交代的。那古方炮製法,也是趙侍郎尋來,讓下官……試試藥性。” 秦太醫為了活命,己是知無不言,“趙侍郎說,此物用好了,可讓心疾之症發作得……更‘自然’,更難查證。太子殿下似乎……對此也很滿意。”
“周守正煉製‘蝕心草’,也是太子授意?”
“是……是。周太醫是太子早年埋在太醫院的暗棋,專司一些……隱秘之事。‘蝕心草’煉製己久,一首小心使用,目標多是些……礙事又不便明面處置之人。康王殿下您……是主要目標之一。太子殿下對您似乎……頗為忌憚。”
“忌憚?” 王凱嗤笑一聲,“忌憚一個隨時可能病死的親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