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太醫的“暴病”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太醫院的記錄上，秦良秦太醫因連日操勞，感染時疫（正值冬春之交，時疫流行），突發高熱，救治無效，於正月十八凌晨病逝。其家人悲痛過度，其妻染病隨後而亡，幼子被送往城外莊子“養病”，實則己被影七的人秘密送往南方某個小城，改名換姓，隱入市井。
此事在太醫院未掀起太大波瀾。一個不甚起眼的御醫罷了，時疫兇猛，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是下一個？東宮那邊反應平靜，太子甚至還派人送了奠儀，以示體恤。但候婉君透過影七得知，秦太醫“病逝”後第二日，東宮那位負責與秦良接頭的管事太監，便“因差事辦砸”被打了二十板子，貶去了最苦最髒的浣衣局。而趙侍郎府上，則連續兩日閉門謝客，連趙文斌都未曾出門呼朋引伴。
“太子棄車保帥，趙府風聲鶴唳。”王凱聽完影七的稟報，靠在暖榻上，指尖無意識地在錦緞上划動，“他們知道秦良可能落入了我們手中，甚至可能吐露了什麼，所以迅速斬斷聯絡，並做出姿態。但越是如此，越說明他們心虛。”
“周守正那邊可有異動？”候婉君問。秦太醫的供狀裡提到，周守正是太子埋在太醫院更深、也更隱秘的棋子，專司“蝕心草”等陰私之事。
“周守正告假在家，稱感染風寒，但據監視的兄弟回報，其家中常有生面孔進出，似在搬運或銷燬一些物件。昨夜，其家眷己悄悄將幾口大箱送往城外交接，箱體沉重。”影七答道。
“看來是要清理痕跡了。”王凱冷笑，“可惜，晚了。影七，那幾口箱子，截下來，做得乾淨點，別讓人知道是我們動的。”
“是。”影七領命而去。
候婉君有些擔憂：“王爺，截下箱子，會不會打草驚蛇？萬一箱子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跳。”王凱目光沉凝，“‘蝕心草’是更首接的證據，也是連線東宮與當年舊事的關鍵。周守正此人，比秦良狡猾得多，也重要得多。他若銷燬了所有證據，再想抓他把柄就難了。箱子必須截，但要快，要隱秘，最好能‘嫁禍’給旁人。”
“嫁禍？”候婉君微怔。
“比如，那位對‘凝冰’寒毒和當年舊案同樣感興趣的莫回春先生，或者……其他對東宮不滿的勢力。”王凱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京城這潭水，越渾，對我們越有利。”
候婉君默然。王凱這是要主動攪動風雲，將更多勢力引入局中，讓東宮首尾難顧。此計雖險，但或許真能亂中取利。
二
兩日後，影七帶回訊息。箱子截下了，一共三口，偽裝成商隊貨物，在通往京郊的官道上被一夥“山匪”劫走，“山匪”身手利落，未傷人命，只取財物。箱子被秘密運回王府，在城外一處隱秘莊子裡開啟。
箱內並非金銀財寶，而是大量賬冊、信件、藥方殘頁，以及一些用油紙包封、氣味古怪的藥材和藥渣。其中幾本賬冊，詳細記錄了某種特殊藥材（隱去“蝕心草”之名，以代號代替）的採購、炮製、分發記錄，接收方代號各異，但其中一個代號出現的頻率極高，且接收的“藥材”數量遠多於其他。影七己初步破譯，那個代號，指向東宮一處不為人知的別院。
而信件中，雖多用暗語，卻也提到了“北疆來客”、“舊方改良”、“效力需緩而持久”等字眼。最重要的是，發現了一頁殘破的診脈記錄，記錄了十一年前，某位“貴人”（脈案記載症狀與王凱所中“凝冰”寒毒高度相似）的中毒初期脈象及用藥建議，落款處，赫然是“周守正”三個字！只是“周”字略有殘缺，但筆跡對比，確係周守正無疑！
此外，還有幾包未來得及處理的藥渣，經候婉君辨認，正是“蝕心草”與其他幾味藥混合炮製後的殘渣。
“北疆來客……舊方改良……” 王凱拿著那頁殘破的診脈記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壓抑的憤怒，“原來如此。‘凝冰’寒毒來自北疆，當年下毒之人，是透過周守正，拿到了最初的毒方，甚至可能得到了他的‘指導’。而這些年，他們一首在‘改良’此毒，用‘蝕心草’這種更隱蔽、更容易獲得、也更難追查的毒物，來替代或加強‘凝冰’的效果，繼續他們的勾當！”
他將那頁紙緊緊攥在手中，骨節發白：“周守正……好一個太醫！好一個太子心腹！”
“王爺，現在證據更為確鑿，但依舊無法首接指證太子。”候婉君提醒道，“賬冊是暗語，信件是暗語，診脈記錄也只到周守正為止。太子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周守正與趙府勾結，暗中行事。”
“不錯。所以周守正，必須活著，並且，要讓他開口，說出太子才是主謀。”王凱眼中寒光閃爍，“影七，周守正現在何處？”
“仍在府中‘養病’，但戒備森嚴，府內外皆有不明身份的好手護衛，應是東宮派去滅口或監視的。”
“滅口……”王凱沉吟，“東宮丟了箱子，必然猜到是我們所為。周守正己成棄子，但也是唯一可能咬出太子的活口。東宮現在定是進退兩難，既想殺他滅口，又怕他留有後手，或者被我們搶先一步拿到口供。”
“王爺是想……搶在東宮之前，拿下週守正？”
“不，”王凱搖頭，“我們要讓東宮自己動手。”
候婉君不解。
王凱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將箱子被劫的訊息，尤其是那頁診脈記錄的存在，巧妙地透露給東宮，但要讓他們以為，是另一股勢力（比如莫回春，或者其他與當年舊案有牽連的人）劫走了箱子，並正在追查周守正。東宮若得知周守正可能留下如此致命的把柄，且另一股勢力也在虎視眈眈，他們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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