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紅星機械廠的地形圖。七號沖壓車間在廠區最北邊,挨著廢棄的運煤鐵軌。半年前廠裡搞承包,那車間的裝置太老費電,全給停了。
平時大門一鎖,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
“你大半夜跑那兒去幹嘛?”劉宇問。
“老張吃壞了肚子,一趟趟往公廁跑。門衛室連個火牆都沒有,風直往骨頭縫裡鑽。我尋思去七號車間配電室順兩根廢電爐絲,纏磚頭上烤火。”劉旺富伸手在軍大衣兜裡摸煙,摸了個空。
劉宇把桌上的半包大前門扔過去。火柴盒也一併扔過去。
劉旺富划著火柴。手抖得厲害,第一根火柴斷了。他劃第二根,湊近菸頭猛吸了一口。
“我剛摸到七號車間後牆根,就聽見廠後門那邊的鐵柵欄響。沒幾分鐘,一輛黑色的車滑進來了。沒開大燈。就憑著月光往前開。那車在七號車間大鐵門外頭停住了。”
“下來幾個人?”
“四個。兩個抬著個麻袋。另外兩個在前面開掛鎖。麻袋很沉,裡頭的東西還在動。我聽見裡頭有嗚嗚的聲音,被布團塞著嘴發出的動靜。”
劉旺富吸菸吸得很猛,兩口就燒到了過濾嘴。
“他們進去了。我也沒敢動,腳底下的布鞋全溼了。過了十分鐘,車間裡頭傳來嗡的一聲。”劉旺富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劉宇,“配電箱的閘合上了。緊接著,那臺老式的1200噸水壓機開動了。”
劉宇右肩膀的傷口猛地跳動起來,疼得他牙關發緊。
1200噸水壓機。那是用來壓廢舊鋼錠和報廢車廂的重型裝置。
劉旺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勞保鞋鞋底用力碾碎。
“液壓泵的聲音。那玩意兒啟動慢,氣缸下壓的時候,聲音極沉。地面都在震。我幹了三十年鉗工,閉著眼睛都能聽出沖床壓的是什麼料。”劉旺富雙手用力搓了搓凍僵的臉,“鋼錠進去,是金屬咬合的脆響。木頭進去,是斷裂的嘎吱聲。”
劉旺富停住了。屋裡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那天晚上壓的什麼?”劉宇追問。
劉旺富嚥了一口唾沫。
“沒阻力。液壓柱一直壓到底。撲哧撲哧的聲音。水多。肉爛。骨頭碎裂的聲音被電機聲蓋住了。但最後那一下擠壓,廢料槽裡往外噴水的聲音,我聽得真真的。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劉宇覺得喉嚨發乾,後背滲出一層冷汗。棉毛衫貼在傷口上,又癢又痛。
“他們待了多久?”
“半個鐘頭。後來閘拉了。幾個人出來,手裡拎著水桶和拖把。在門口的生鏽水龍頭上洗了半天手。上車,原路退走了。”
劉旺富站起來,在狹窄的屋裡走了兩步。
“車走遠了。我蹲在牆根底下等了快一個小時,腿都麻得沒知覺了,才敢摸進車間。”劉旺富指著桌上那塊金屬疙瘩。
“水壓機的廢料槽裡,全是用高壓水管沖刷過的痕跡。血水全衝進地溝裡了。這塊表,卡在廢料槽邊緣的螺母縫裡。他們打著手電衝洗,漏掉了這個死角。”
劉宇伸手拿起桌上的手錶。邊緣的金屬碴子硌著指肚。
“報案沒?”
劉旺富扯開乾裂的嘴唇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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