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叫。
這是蘇吾恢復意識後接收到的第一個訊號。不是麻雀那種嘰嘰喳喳,是一種他沒聽過的聲音,短促、清脆,像拿指甲彈瓷碗邊。
他不想睜眼。渾身痠痛,後背最嚴重,像是被人從二樓扔下去過,哦對,他確實從天上掉下來過。脖子僵,左肩發沉,膝蓋有結痂的黏膩感。
但胃比這些都先抗議。空的,連酸水都沒有的那種空。
他終於睜了眼。
先看到的是樹。不是國圖院子裡那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銀杏,是歪七扭八的原始林木,樹幹粗得兩個人抱不住,表皮長滿了青苔和藤蔓。枝葉遮了大半天,光從縫隙裡漏下來,星星點點的。
然後他看到了天。
九顆太陽。
沒錯,他沒看錯,九顆。不是九個太陽同時暴曬那種,而是像九顆燈泡接了同一條電路,交替亮暗。這顆亮了那顆暗,那顆暗了另一顆又亮起來,此起彼伏,有一種詭異的節奏感,像心跳。
蘇吾盯著看了十幾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天,或者不管多久之前,趴在地上的時候已經看到過了。所以這不是夢。
他慢慢坐起來,全身骨頭嘎巴嘎巴響。
左手掌心有什麼東西。
他翻過手一看,道極細的青色紋路,從掌心往手腕方向延伸,像一條淺淺的血管。不疼不癢,按壓也沒有特殊感覺,但它確實在,像紋身,又像是長在皮膚底下的。
蘇吾盯著掌心那道紋路看了半天,伸手去摸另一隻手的口袋,空的。玉片不在了。
他把兩隻手的口袋都翻了個遍,什麼都沒有。身份證沒有,手機沒有,門禁卡沒有,連那包一直揣在兜裡忘了扔的紙巾都沒有。只有身上這件白色工作服,髒得不成樣子,左袖口還沾著前天的漿糊。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
四周的植物他一個都不認識。地上的草葉是四方的,繞著莖稈螺旋排列,一叢一叢像綠色漩渦。遠處有幾棵樹掛著紅色的穗狀果實,顏色豔得跟塑膠似的,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蘇吾下意識搓了搓手指,思考時的老毛病。
先把情況理一理。他在修復室裡取出了一枚玉片,然後青光炸開,他被拽進了一片光海,光海翻了翻他的記憶,說了句持玉者歸故土,然後把他扔到了這裡。這裡有九個太陽和方形草葉。玉片沒了,但掌心多了一道青紋。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但不敢確認,那枚玉片,不會是碎完了之後跑到他手心裡了吧?
還沒想出結論,旁邊的石頭上傳來窸窣聲。
蘇吾轉頭看過去。
一隻白色的小獸蜷在那塊石頭上,正用一雙黑豆般的眼睛盯著他。
巴掌大。通體雪白,毛蓬鬆得過分,尾巴卷著捂住鼻子,整個縮成一團。長得有點像狐狸,但耳朵圓的,臉扁扁的,更像貓和猴子的混合體。最顯眼的是那雙眼睛,純黑,沒有眼白,亮得像兩顆玻璃珠。
一人一獸對視了大約三秒。
蘇吾沒害怕。倒不是說膽子大,而是他現在渾身疼又餓得半死,恐懼這種高階情緒暫時排不上號。他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這是什麼?
職業習慣。他在國圖修了三年古籍,經手的《山海經》相關文獻不下十種,從郭璞注到郝懿行疏,各種異獸圖志的描述他都能背個大概。眼前這東西,白色、善蜷眠、形如禺,他好像在哪見過類似的描述。
他伸手想碰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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