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燈沒關,窗外天還沒亮透,灰藍色的光從百葉窗縫裡漏進來,斜斜切在江野的袖口上。他左手邊的咖啡杯還擱在原地,杯沿那道灰白水痕沒幹,裂得更開了,像地圖上一條斷掉的河。
陸知梧沒坐回轉椅。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左袖口的線頭還掛著,指甲掐著那根線,沒扯斷,也沒鬆開。鞋底的幹泥比昨天多了一點,蹭在地毯上,留下半枚腳印,沒人掃。
螢幕還亮著。
“逆向契約”三個字在中央,黑底白字,沒動畫,沒音效。下方是滾動的條款:拒絕接入“新憲章”系統的企業,其高管直系子女將被永久排除在所有認證教育機構之外。條款末尾,系統自動附上一條註釋:本契約由“陸知梧第七人格”發起,經系統自主驗證,符合“反壓迫協議”第7.3條。
沒人點確認。沒人說話。
三分鐘後,第一條推文從東京的匿名賬號發出:#我不是資料#,配圖是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裡三個孩子站在校門口,校徽被剪掉了,手寫備註:1998年,父親公司被收購後,我們被拒之門外。
五分鐘後,紐約的高中生上傳了祖父的專利證書,背面用鉛筆寫著:他們說這是“技術整合”,其實是偷了他三十年的配方。
十分鐘後,開普敦的大學生直播拆開自己家的智慧冰箱,裡面貼著一張紙條:“2017年,母親的醫療資料被賣給藥企,她沒死在病床上,死在了演算法裡。”
江野沒動。他低頭看了眼手機,螢幕亮了,是陸知梧的私人終端發來的通知:【第七人格已上線,指令已釋出。】
他沒回。
陸知梧還是沒回頭。她抬手,把袖口那根線頭輕輕繞在食指上,繞了三圈,然後鬆開。線頭彈了一下,掉在地上。
江野走過去,從她身後拿過桌上的平板。螢幕還停留在社交媒體的即時熱榜上,#我不是資料#已經衝上全球第一。評論區裡,有人貼出自己父母的離職證明,有人貼出被登出的戶口本,有人貼出小學畢業照,照片上寫著“因父母公司未透過新憲章稽核,取消入學資格”。
他滑到最底下,一條匿名留言:【你們以為在反抗系統?你們只是在替我們記得。】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後關了屏。
“你什麼時候學會用規則打碎規則的?”他問。
陸知梧沒答。她走到控制檯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調出系統日誌。第七人格的指令記錄裡,有一條被標記為“未歸檔”的備註:【我第一次說謊,是騙自己說,我不恨他們。】
江野沒接話。他轉身,從抽屜裡拿出那半張辭職信,紙邊卷得更厲害了,像被誰反覆揉過又攤平,邊緣泛著灰白,像幹掉的鹽。
他沒撕,也沒疊。就那麼捏著,站在原地。
窗外,天亮了一點。風從通風口吹進來,帶著點潮溼的塵土味。走廊盡頭,有人拖著拖把走過,水滴落在地板上,啪,啪,啪。
三分鐘後,系統彈出一條新通知:【全球七百二十萬所公立學校AI教材庫,已接收‘陸知梧意識備份’。】
江野沒動。
陸知梧終於轉過身。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有點紅,但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半張辭職信從他手裡抽出來。
她沒看,也沒撕。
只是把它塞進了夾克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你不是要走嗎?”她問。
“嗯。”江野說。
“那為什麼還不走?”
他沒答。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左手腕上的舊錶。錶帶鬆了,釦子有點歪,他沒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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