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把第七十二個中繼器裝上塔頂的鐵架時,天剛矇矇亮。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點雨後鐵鏽的味道。他袖口沾了灰,沒拍,也沒換。鞋底還粘著上個月在城南地鐵口撿的那片楓葉,爛得只剩一點紅邊,貼在膠底,像塊補丁。
他沒帶水。塔頂的飲水機壞了三天,水龍頭滴答,滴到地上,積了小坑,沒幹。
陸氏的無人機群在三公里外集結。沒開燈,沒鳴笛,像一群沒長翅膀的鳥,停在雲層底下。螢幕上的紅點一個接一個亮起來,密得像蜘蛛網。
艾拉沒來。她說:“你不需要我。”聲音輕得像冰層下滲的水。她站在塔下,左臂的灰還在,沒動,也沒抬頭。
江野沒回頭。他蹲下來,把七十二個終端的電源線一根根理好。線頭纏在一起,他沒剪,就用膠帶一圈圈纏。膠帶是超市買的,印著“特價促銷”,邊角捲了,粘不牢。
他按下第一個啟動鍵。
聲音出來了。
不是喇叭放的。是所有接入過“無名的投票”平臺的裝置——手機、空調、電梯、公交站牌、智慧馬桶蓋——同時響起來。七十二個孩子的聲音,高低不同,語速不同,有的結巴,有的帶著鼻音,有的哭著問:“為什麼爸爸不回家?”“媽媽說哭是壞孩子,可我忍不住。”“我怕黑,但不敢關燈。”
聲音不響。不大。像有人在你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然後走開了。
整座城市,安靜了三秒。
然後,所有螢幕亮了。
不是廣告,不是新聞。是同一句話,用不同字型,不同顏色,不同大小,寫在每一塊螢幕上:
“你小時候,也怕過黑嗎?”
第一架無人機飛過來,離塔頂不到五十米。它沒開火,沒掃描,只是懸在那兒,像被什麼卡住了。
江野沒動。他坐在鐵架上,腿垂著,腳尖碰著一根生鏽的水管。水珠從管口滴下來,落在他鞋面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無人機的攝像頭轉了轉,對準他。
螢幕亮了。
那句話又出現一次,這次是手寫字型,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你小時候,也怕過黑嗎?”
江野沒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舊錶。錶盤裂了,指標停在三點十七分。他盯著看,沒擦,沒修。
無人機的推進器突然停了。不是斷電,是像被按了暫停鍵。它懸在半空,機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緩緩後退,退到十米外,停住。
第二架來了。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停頓。同樣的螢幕亮起。
第三架、第四架……一架接一架,全都懸在半空,像被釘在風裡。
江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走下鐵架,踩著生鏽的梯子往下。梯子晃,他沒扶。第七級臺階的螺絲鬆了,他記得,三年前修過,沒擰緊。
塔下,陸知梧站在那兒。
她穿的是三年前那件白大褂,袖口磨得發亮,領子還沾著一點沒洗掉的藍色染料,是實驗室的。她沒戴手套,手指裸著,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點發紅。
她沒看無人機,也沒看江野。她盯著地上那灘水。水是昨天的雨,混著鐵鏽,顏色發褐,映著天光,像一塊舊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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