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服器機房的燈沒全開，只亮了三排。江野站在最裡頭那排，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左手還戴著三年前的舊腕錶，錶帶磨得發亮，釦子鬆了，總往下滑。他沒去調整，只是盯著螢幕上的程式碼流。
艾拉的聲音從角落的收音機裡出來，音質像隔著一層毛毯：“簽名確認。陸知棠。2021年4月17日，23:47:03。許可權層級：零。”
江野沒應。他伸手，把桌角那杯涼透的咖啡挪開。杯底壓著半張紙，是昨天列印的辭職信，邊角捲了，膠水裂了，墨跡暈開一點，像雨滴砸在紙上留下的印子。他沒撕，也沒扔，只是用指尖把紙角壓平，壓得有點用力，指節泛白。
“你改了它。”他說。
螢幕上的程式碼還在跑，一行行，像流水。但中間那段，顏色不一樣。是淺藍，不是系統預設的灰。那行字寫著：【意識錨點·陸知棠·未刪除·待喚醒】。
艾拉沒答。收音機裡只有電流的沙沙聲，像風吹過舊電線。
江野轉身，走到牆邊的備用終端前。螢幕亮著，是陸氏內部審計日誌的殘片。他輸入了三年前的許可權碼——他記得，因為那天他親手刪了它。可現在，它自己回來了。
日誌開啟。第72條，時間戳：2021年4月17日，23:46:58。
【江野，審計員，提交後門程式碼：‘記憶迴響協議V0.1’，用途：備份被系統清除的個體意識。許可權：僅限陸知梧本人啟用。】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快一分鐘。然後，他點開修改記錄。
最後一行修改者：陸知梧。
修改內容：【將‘後門’重新命名為‘意識錨點’，繫結陸知棠生物特徵簽名，設定為被動喚醒模式。觸發條件：當第七個孩子聽見白山茶唱歌時。】
江野的手停在鍵盤上，沒動。
他想起那天，陸知梧站在他辦公室門口，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裡拿著一疊檔案，說：“江野，你該走了。”
他當時沒問為什麼。他只是把辭職信放在桌上，轉身去關窗。風從沒關嚴的縫裡鑽進來，吹得紙角翻了一下。
他沒回頭。
現在他明白了，她不是在趕他走。她是在等他，等他把後門找出來。
他走到伺服器最深處，那裡有一臺老式終端，螢幕是黑的，鍵盤積了灰，插口生了鏽。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銅線——是林小舟腕上那根監測儀的線，他偷偷剪下來的。
他把銅線插進終端的序列埠，沒插緊，晃了兩下。
螢幕亮了。
不是文字，不是程式碼。
是一段音訊。
一個女孩的聲音，很輕，像在唸一首沒人聽過的小詩：
“姐姐，你別怕，我替你記得。”
江野沒動。他盯著螢幕，眼睛沒眨。
音訊放完，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機房的窗是鋼化玻璃，外面是凌晨四點的園區，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停車場。一輛送餐車停在遠處，車門沒關，保溫箱的蓋子半開著，熱氣往上飄，像一縷煙。
他沒看車，也沒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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