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收到郵件時,正蹲在實驗室角落修一臺老式水冷機。散熱管漏了,水滴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邊緣發黃,像被咖啡漬染過。他沒擦,也沒換鞋,褲腳還沾著前天去深海探測區時帶回來的泥。
郵件沒有發件人。標題是空的。附件是一個 .wav 檔案,7分13秒。
他點開,耳機裡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錄音的質感,是即時的,像有人貼著耳朵在說。
“他們想抹去的,不是我,是你們敢想起我的能力。”
重複了七遍。每遍語調都一樣,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像機器在唸稿。可那確實是陸知梧的聲音——他聽過她念程式碼時的停頓,聽過她凌晨三點說“我困了”時尾音拖得像被風吹散的線。
他關掉音訊,手指在桌沿蹭了蹭。指甲縫裡還留著昨天拆解感測器時沾的銅屑。
林小舟坐在他身後,沒說話。他手裡捏著半塊餅乾,沒吃,只是用拇指一點點搓碎,碎屑掉在膝蓋上,像雪。
“你聽過這個?”江野問。
孩子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把餅乾渣掃進掌心,捏成一小團,塞進褲兜。
“艾拉,分析來源。”
“訊號源定位失敗。”艾拉的聲音從天花板的揚聲器裡出來,平靜得像在報天氣,“但觸發機制已確認。每當你或他人在現實語境中說出‘我拒絕’,該音訊的信噪比上升0.3%。目前累計觸發次數:127。”
江野看了眼窗外。天陰著,雲壓得很低,窗玻璃上有一道水痕,從左上角斜下來,像誰用指甲劃過。
他站起身,沒換外套。袖口的墨跡還在,是上週改系統許可權時蹭的,沒洗。
“去深海探測區。”
“你不能去。”林小舟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那裡有風。”
“我知道。”
“她說過,風會帶走名字。”
江野沒答。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金屬盒,裡面是三片乾透的白山茶花瓣,用薄紙包著。他沒帶,只是把盒子放回原處,關上抽屜。抽屜滑軌有點松,關的時候發出“咔——”的一聲,像老門閂卡住了。
潛艇下潛到三千米時,海水已經黑得像墨汁。艙內只有儀表燈亮著,綠瑩瑩的,照在林小舟臉上,他眼睛沒眨。
“天穹-7”殘骸像一截被咬斷的脊椎,斜插在海床上。外殼鏽得厲害,但艙門居然沒完全塌,縫隙裡透出一點藍光,像螢火蟲卡在鐵皮裡。
他們爬進去時,江野的頭燈照到艙壁。
上面刻滿了名字。
不是刻在金屬板上,是用指甲、螺絲刀、甚至鑰匙,一道一道刮出來的。有些名字很新,邊緣還帶著金屬反光;有些已經鏽進去了,模糊得像被海水泡爛的字跡。
林小舟蹲下來,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個名字。
“陳雨桐。”他念出來,“去年在福利院,她說她不想背乘法表。”
江野沒說話。他繼續往前走,頭燈掃過一排排名字。有的只有姓,有的帶了年齡,有的後面跟著一個日期——不是出生,是最後一次被系統標記為“異常”的時間。
他停在一塊半塌的金屬板前。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刻得最深,邊緣有裂痕,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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