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在冰島的旅館裡醒來時,天還沒亮。窗外是雪,不是飄,是堆,厚得像誰把棉絮倒翻在了地上。他沒開燈,手機在床頭亮著,螢幕是藍的,沒來電,沒簡訊,只有一封郵件,發件人空著,標題是:你記得那首歌嗎。
他點開附件。
音訊檔案轉成了波形圖,灰白線條,起伏平緩,像呼吸。他盯著看了三分鐘,手指沒動。那圖他認得。七年前,陸知梧在“哭泣之聲”專案裡上傳的第一份腦波樣本,標註為“非語言表達:兒童期恐懼的聲學對映”。他當時在實驗室裡看了整整一夜,說:“這不是哭,是沒哭出來。”
現在,這圖出現在他手機裡,時間戳:04:17,七小時前。
他穿外套,沒係扣子,拉鍊卡在第三顆,扯了兩下沒動。出門時,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他袖口那根線頭晃了晃。他沒管。
租車行的老闆在櫃檯後打盹,鑰匙是把舊的,金屬發黑,鑰匙齒缺了一角。江野沒問為什麼是這把,也沒問車為什麼停在後院。他上了車,沒開暖氣,玻璃上結了層薄霜,他用袖口擦了擦,擦出一塊模糊的圓。
導航沒訊號。他靠記憶開,沿著海岸線往北,路窄,雪埋了路標。車輪壓過冰碴,聲音很輕,像踩在碎玻璃上,但沒碎。
天快亮時,他看見那棟樓。
它被雪半埋著,外牆灰白,窗框歪了,三樓左邊那扇窗,玻璃沒了,只剩鐵框,像張沒牙的嘴。門是鐵的,鏽得厲害,鎖早沒了,門板虛掩著,縫裡透出一點光,不是電燈,是蠟燭,黃的,晃。
他推門。
風從破窗灌進來,卷著紙條,像紙片在跳舞。牆上貼滿了,密密麻麻,字跡稚嫩,有鉛筆的,有蠟筆的,有圓珠筆洇開的。有的歪,有的斜,有的字被眼淚泡過,暈成一團。
“我今天沒哭。”
“我敢說我不喜歡數學。”
“我想當一個壞孩子。”
“老師說我不該笑,但我笑了。”
“我媽媽說哭是軟弱,可我哭完就睡著了。”
中央那面牆,貼著一張照片。七個小孩圍成圈,坐在木地板上,手裡攥著蠟筆,有的在畫,有的在笑,有的低頭看地。中間空著一個位置,椅子是倒的,像剛有人起身離開。
照片背面,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很輕,像怕驚醒誰:
“等你來填。”
江野沒說話。他走到中間,蹲下,把錄音筆放在空椅子上。筆是舊的,塑膠殼裂了條縫,錄音鍵卡著,按下去時,發出一聲很短的“咔”。
他沒開。
風又吹進來,捲起一張紙條,貼在他左腳鞋面上。他低頭看,是用紅蠟筆寫的:“你來了,我就敢說我想媽媽了。”
他沒動。
窗外,雪停了。天邊泛灰,不是晨光,是雲層被風撕開的口子。他抬頭,看見屋頂的瓦片缺了一塊,風從那裡灌進去,吹得牆角一串風鈴——是用鐵皮罐頭做的,五個,鏽得發黑,沒響,但輕輕晃。
他坐下來,坐在那空椅子上。
沒說話。
沒哭。
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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