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芮的教室在城北舊師範學院的東側樓,三樓,最裡頭。門沒鎖,推一下就開了,吱呀一聲,像生鏽的鉸鏈在嘆氣。
黑板上全是問號。不是畫的,是用粉筆一筆一筆寫的,大小不一,有的歪,有的斷了尖,有的被手蹭花了。地上散著幾截粉筆頭,白的,藍的,灰的。窗臺上有半瓶水,瓶蓋沒擰緊,水快乾了,瓶底結了層薄鹽。
她坐在講臺邊的椅子上,沒穿外套,毛衣袖口磨出了線頭,和江野袖口那根一模一樣。她沒抬頭,手裡捏著半截粉筆,正往黑板上補一個問號。筆尖斷了,她用指甲掐了掐,繼續寫。
江野站在門口,沒動。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捲起一張紙,貼在他鞋面上。他低頭看,是張列印的課表,日期是三年前,科目:兒童非語言表達研究。教師:蘇芮。
“你來了。”她說,沒轉頭。
“嗯。”
“坐吧。”她指了指前排一張椅子,椅面有塊水漬,幹了,顏色比別處深。
江野沒坐。他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亮著,是那張腦波圖。灰白線條,起伏平緩,像呼吸。
“這個,是你發的?”
她終於轉過頭。眼睛有點紅,但沒哭過。她看了眼螢幕,又看回黑板。
“不是我發的。是他們。”
“誰?”
“七十三所學校的孩子。他們沒說話,但他們的腦波,一直在動。”
她放下粉筆,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條窄巷,對面牆上有張褪色的海報,寫著“兒童心理健康宣傳週”,字跡模糊,邊角捲了,像被雨水泡過。
“林小舟只是個傳話的。她把資料發出去,但沒說要怎麼做。我們都知道,孩子不會反抗,他們只會沉默。可沉默久了,就沒人記得他們還在呼吸。”
江野沒接話。他看見她左手無名指上有個淺淺的環印,褪色了,像是戴過很久的戒指,後來摘了。
“你被辭退,是因為他們說你精神異常。”
“對。我給學生做腦波記錄,說他們不是‘不說話’,是‘不敢說’。校長說,這不符合評估標準。我說,標準是人定的,不是孩子定的。”
她走到黑板前,用指腹擦掉一個問號。粉筆灰落在她指甲縫裡,沒抖掉。
“你找我,是想問,我是不是幕後主使?”
“是。”
她笑了下,很輕,像風吹過紙片。
“我不是。我只是……沒走。他們讓我走的時候,我沒收拾東西。我留了粉筆,留了黑板,留了那些問號。我知道,總有人會回來,問為什麼。”
江野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錄音筆,是他在冰島那棟樓裡放下的。他沒按播放,只是放在講臺上。金屬外殼涼,貼著木頭桌面,留下一道水痕。
“他們現在在直播。”他說。
“我知道。”
“全球七十三所學校,同時靜默。沒人說話,沒人評分,沒人干預。監控裡,孩子們看著鏡頭,眼神很乾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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