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剛停,街角的舊書店門框歪著,門鈴沒響,但風一吹,門就自己晃了兩下。
江野推門進去,沒抬頭。他鞋底還沾著昨天在機場外踩的泥,左腳外側,那道舊疤被水泡得發白。書店裡沒開燈,只有靠窗那排書架透進一點灰白的光。書架太高,頂上積了灰,有幾本封面捲了邊的書,斜斜地卡在縫隙裡,像被誰隨手塞進去,又忘了。
他沒找什麼,只是走著,手指偶爾碰一下書脊,不拿起來。空氣裡有紙黴味,還有點咖啡漬幹了的酸氣,從櫃檯後頭飄出來。
他在最裡頭的角落,看見一本日記。
黑色皮面,邊角磨得發亮,沒鎖,沒封面題字。和他三年前在舊總部撕掉的那本,一模一樣。
他蹲下來,沒急著翻。先看了眼扉頁。
字是手寫的,墨色淡,像用鉛筆描過好幾遍,又用鋼筆壓了一遍:
“給下一個敢撕掉命運格式化的人。”
他手指停在那兒,沒動。袖口沾了點灰,是剛才在地鐵站扶欄上蹭的。他沒擦。
翻開了。
第一頁,字密得像螞蟻爬滿紙面。不是陸知梧的字,也不是他的。筆跡雜亂,有粗有細,有歪有斜,有的墨水暈開了,有的紙被水泡過,皺巴巴的。
“親愛的寶貝,如果你讀到這封信,媽媽已經不在了。醫生說你不會哭,不會笑,不會認人。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你踢過我的肚子,七次。我數了。每次你動,我都覺得,我還沒死透。”
他翻下一頁。
“爸媽,我不是病。我不是瘋。我只是……不想穿裙子了。我知道你們怕別人說閒話。但我怕的,是你們有一天,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再翻。
“1944年12月18日。我寫這封信的時候,雪還沒停。他們說我是英雄。可我只記得,我開槍前,那孩子的眼睛,和我妹妹一樣大。我今天把槍埋了。埋在教堂後頭的橡樹下。你們別來找。我回不去了。”
每一頁,都標著日期。
最上面那頁,是昨天。
江野沒動。他盯著那行字,像在等它自己消失。可它沒動。墨跡清晰,紙頁乾燥,像剛寫完,還帶著體溫。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鋼筆,舊的,筆帽有道裂痕,是去年在東京地鐵裡摔的。他沒修,也沒換。
他低頭,筆尖懸在紙上,沒落。
書店裡沒聲音。只有窗外,風輕輕刮過屋簷,一串水珠滴在鐵皮遮陽棚上,嗒、嗒、嗒。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
沒回頭。
腳步停在三步外。
一隻手掌,擱在櫃檯上。指節粗,指甲縫裡有墨,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是被舊書架壓的,他記得。
“你找到它了。”老闆說。
江野沒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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