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登機的時候,機場的廣播在唸延誤通知,聲音斷斷續續,像訊號不好的收音機。他沒看螢幕,也沒問工作人員,只是把登機牌折了兩次,塞進外套內袋。那件外套左袖口磨得發白,袖口裡還卡著半片沒撕乾淨的便利貼,字跡模糊,只能看出“別”和“信”兩個字。
行李箱是黑色的,輪子有輕微的吱呀聲,走起來像拖著一截生鏽的鐵鏈。他沒貼標籤,也沒掛任何掛件。箱子裡只有一本皮面日記,邊角用黑色膠帶纏了三圈,拉鍊斷了,只能靠磁吸扣合上。一支鋼筆,筆帽缺了半截,墨水快乾了,筆尖沾著一點幹掉的藍。還有一枚晶片,指甲蓋大小,金屬面泛著冷光,沒標籤,沒編號。
安檢員掃了他一眼,沒說話,也沒開箱。他走過金屬探測門時,警報沒響。那人低頭在本子上劃了筆,指了指通道,意思是你過了。
飛機是無人航班,艙門自動滑開,沒有空乘,沒有廣播,只有座椅上貼著一張紙條,手寫體:“請繫好安全帶。飛行時間約六小時。祝你找到你想找的。”
江野坐下,沒系安全帶。他把日記放在腿上,鋼筆擱在膝頭,晶片貼著掌心,涼的。
起飛時,機艙沒震動。窗外的雲層像被誰用刀劃開,白得發灰。他盯著那道裂口,直到它被機翼吞沒。
三小時後,他開啟艙門。
風灌進來,吹得日記紙頁嘩啦響。他沒猶豫,伸手,把整本日記從艙口推出去。
紙頁在氣流裡翻卷,像一群被驚飛的鳥。有的頁角卷著,有的被墨水洇透,有的寫著“我被AI判定不適合戀愛”,有的寫著“我辭職那天,我媽哭了,但沒罵我”,還有一張,是陸知梧的字:“你撕掉的,不是信,是鎖。”
它們往下掉,沒入雲層,像被吸進一張巨大的、無聲的嘴。
他關上艙門,坐回原位。鋼筆還在膝頭,晶片貼著皮膚,沒拿開。
他閉上眼。
六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東京羽田機場。沒有接機的人,沒有行李轉盤,只有自動門緩緩開啟,冷氣撲出來,帶著一點地鐵站的灰塵味。
他沒拿行李。只帶了那支鋼筆和那枚晶片。
他走進地鐵站,沒看指示牌,順著人流走。站臺空蕩,只有幾個學生模樣的人低頭刷手機,耳機線垂在胸前,像斷了的線。
他站在柱子邊,沒動。鋼筆插在口袋裡,晶片貼著大腿外側,隔著布料,涼的。
一個穿灰裙子的少女從他面前走過,書包側袋露出半截漫畫冊,封面是隻貓,眼睛是兩個黑點。她彎腰撿東西,手伸進鞋櫃旁的垃圾桶——那裡有個被踩扁的礦泉水瓶,瓶身貼著便利店價籤,邊角翹著。
她撿起來,沒扔,塞進包裡。
然後她看見了。
那本日記,躺在長椅底下,封面被風颳得捲了邊,膠帶鬆了,露出裡面發黃的紙頁。
她蹲下,沒猶豫,撿起來。
翻開第一頁。
字是手寫的,墨跡有些暈,但清楚:
“我叫江野。我撕過辭職信。現在,我想知道,下一個敢撕的人,會是誰?”
她抬頭,看玻璃窗。窗上倒映著她的臉,眼睛有點紅,頭髮扎得松,有幾縷垂在額前。
身後,站著七八個年輕人,穿校服的,穿工裝的,戴耳機的,拎著飯盒的。沒人說話。沒人看她。但所有人都在看玻璃。
她低頭,從書包裡掏出一支筆——圓珠筆,筆帽掉了,用透明膠纏著。
她翻到日記最後一頁,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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