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舟的畫是在第七天早上被人發現的。
倫敦金融區的玻璃幕牆,一整面牆,三百二十七塊鏡面,每一塊都映著不同的人。有人在等電梯,有人在喝咖啡,有人低頭看錶,沒人抬頭。直到一個清潔工擦到第七排,發現玻璃裡不是自己,是另一個女人——赤腳,頭髮溼透,蹲在沙灘上,用貝殼拼出一句話:我見過他們燒掉的賬本。
她沒畫眼睛。貝殼拼得歪,有幾顆被潮水沖走了,剩下那幾顆,還帶著沙。
監控室裡,陸知梧摘了耳機。耳機線纏在左手無名指上,繞了三圈,沒松。她沒看螢幕,看的是窗臺邊那盆綠蘿。葉子缺了兩角,是上週被風吹的,她沒換。
“他們不是被喚醒的,”她說,“是被你逼著回憶的。”
江野站在她身後,沒答。他左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摸到一張紙。紙是皺的,邊角卷著,像從哪個舊信封裡掏出來的。他沒拿出來。他只是站著,腳上那雙鞋,左腳鞋帶鬆了,拖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
她沒回頭。
“你到底想重建什麼?”
他動了動嘴唇,沒出聲。
她終於轉過身,眼睛沒看他,看的是他口袋裡那張紙的輪廓。
“不是系統,”她說,“是人的尊嚴。”
江野低頭,看自己腳尖。鞋底有泥,幹了,裂成片。他記得上週在肯亞,卡里蹲在土牆邊,指甲縫裡也是這種灰。他遞紙的時候,卡里沒接,先用袖子擦了手,才碰。
“你撕過辭職信,”陸知梧說,“你記得那天嗎?”
他沒答。
“那天你沒哭。你只是把信撕了,撕得很慢,像在拆一件舊衣服。我站在你身後,看見你袖口的線頭,掉了三根。”
他抬眼,看她。
她沒躲。
“你沒問我為什麼沒攔你。你也沒問我,為什麼後來我每天凌晨三點,都會開啟那個加密資料夾,看那些字。”
她走到控制檯前,點開一個檔案。螢幕亮了,灰的。沒有資料流,沒有圖表,只有一行行文字,密密麻麻,全是“我不認”。
“三年,七千三百四十二句。你寫給誰?”
江野沒動。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展開。紙是舊的,邊角發黃,墨跡淡了,但字還在:我叫江野。我撕過辭職信。現在,輪到你了。
他沒說是從哪來的。
陸知梧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後她轉身,走到牆角的飲水機旁,接了杯水。杯子是透明的,沒蓋,水面上浮著一點油花,不知道是哪天留下的。
她喝了一口,沒嚥下去,含著,看窗外。
樓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電梯口,盯著玻璃牆。他手裡拎著公文包,領帶歪了,袖口有咖啡漬。他盯著那句“我見過他們燒掉的賬本”,看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喂,”他說,“上週那個賬目……重新核一遍。”
他掛了,沒再看玻璃。
陸知梧把水吐在窗臺的綠蘿盆裡。水滴落下去,打在一片葉子上,葉子顫了一下,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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