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卯時。
青州巡察使行館門前，二十餘輛馬車、數十匹駿馬已準備停當。蕭徹一身緋色官服，戴烏紗，佩銀魚袋，端坐於正中的四駕馬車上。林硯穿青色官服——這是正七品參軍事的服色，騎一匹棗紅馬，與陳書生等四位新任“巡察使府行走”並轡而立。再往後，是五十名精挑細選的護衛，以及從按察使司、布政使司借調的二十名書吏、衙役。
這是蕭徹上任後的第一次正式巡察，目標是青州下轄的平陰縣。選擇平陰，是因為此縣縣令周茂是趙文淵的遠房表侄，是齊黨在青州最跋扈的干將之一，也是吏治最腐敗的典型。拿下他，便是敲山震虎。
“出發。”蕭徹一聲令下，車馬啟動。
從青州到平陰六十里，車隊走得並不快。沿途，蕭徹不時下車，到田間檢視莊稼，到村裡與老農交談，到河邊察看水利。林硯帶著陳書生等人，拿著紙筆，將所見所聞一一記錄：某處田埂坍塌，某段溝渠淤塞，某村孩童失學，某鎮稅吏橫行……
“殿下，”林硯在馬上低聲道，“平陰周茂，罪證已收集七條。一，侵佔民田三百畝；二，加收火耗三成；三，包攬詞訟，收錢賣法；四，剋扣河工銀兩；五，縱容家奴行兇；六，賄賂上官；七，隱瞞災情，虛報稅糧。人證、物證俱全，隨時可拿。”
蕭徹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今日便拿他開刀。但要拿得漂亮，拿得讓人無話可說。”
“學生已安排妥當。”林硯道，“進縣城後，殿下直入縣衙，升堂問案。學生帶人控制戶房、刑房，封存賬冊、案卷。陳文帶人傳喚證人，都已在城外等候。”
“好。”
午時，車隊抵達平陰縣城。
城門處，縣令周茂已率縣丞、主簿、典史等一干官吏等候。見車隊來，周茂忙上前行禮：“下官平陰縣令周茂，恭迎殿下巡察！”
蕭徹下車，神色溫和：“周縣令不必多禮。孤奉旨巡察，路過平陰，順便看看。縣衙可方便？”
“方便！方便！”周茂滿臉堆笑，“下官已備下接風宴，請殿下賞光。”
“宴席不急。”蕭徹擺擺手，“孤先到縣衙看看，瞭解一下平陰的民生吏治。”
“是是是，殿下請。”
一行人入城，直奔縣衙。平陰縣衙是座三進院子，還算齊整，但門楣上的漆已斑駁，門前的石獅也缺了只耳朵。蕭徹看在眼裡，不動聲色。
入得大堂，蕭徹在正位坐下，林硯侍立左側，陳書生等人分立兩側。周茂等縣衙官吏跪在堂下。
“周縣令，”蕭徹開口，“平陰縣在冊戶數多少？田畝多少？去年稅糧完成幾何？”
周茂早有準備，流利答道：“回殿下，平陰在冊戶五千二百戶，田八萬三千畝。去年應徵夏稅秋糧共一萬二千石，已完成一萬一千八百石，完成率九成八。”
“哦？九成八，不錯。”蕭徹點頭，“那倉庫現存糧多少？”
“這……”周茂遲疑道，“約、約八千石。”
“八千石？”蕭徹挑眉，“去年徵收一萬一千八百石，支用不過三千石，該餘八千八百石才對。那八百石哪去了？”
周茂額頭冒汗：“或、或是記賬有誤，下官這就去查……”
“不必了。”蕭徹淡淡道，“林參軍事，你帶人去倉庫，親自盤點。”
“是！”林硯領命，帶著陳書生及十名護衛，直奔後衙倉庫。周茂想攔，被護衛按住。
半個時辰後，林硯返回，手中拿著一本賬冊：“殿下，倉庫實存糧六千三百石，缺二千五百石。且存糧中，有八百石已黴變，三百石摻沙。這是盤點清單，請殿下過目。”
蕭徹接過，掃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周縣令，這是怎麼回事？”
周茂撲通跪下：“殿下恕罪！是、是管倉小吏監守自盜，下官失察，下官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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