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晨。
霜重，瓦上結了一層薄白。但青州城的熱氣，卻從四更天就開始蒸騰——今日是重填後的黃榜正式張掛之日，也是“鹿鳴宴”的日子。一省解元，按例要由主考官主持，在貢院明倫堂設宴，邀新科舉人、州府官員、地方名士共聚，是為“鹿鳴”，取《詩經》“呦呦鹿鳴，食野之苹”之意，喻賢才相聚。
天才矇矇亮，貢院外的街道已被人群塞滿。不止考生和他們的家人，更多的是一夜之間聞風而來的百姓、商賈、閒人。所有人都想看看，那位從榜尾一躍成為解元的寒門書生，究竟是何模樣。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驟然向前湧去。衙役們持棍維持秩序，汗流浹背。只見貢院大門洞開，一隊禮房書吏捧著朱漆木盤魚貫而出，盤中是金花、紅綢、銀牌，還有那捲嶄新的黃榜。
黃榜展開，硃砂寫就的名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第一名，林硯。
“解元公！是解元公！”
“寒門解元！多少年沒出過了！”
“聽說昨日重評，十位考官有八位將他列為第一！”
“嘖嘖，了不得……”
議論聲如潮水般蔓延。人群中，陳書生等十幾個新科舉人擠在最前面，個個滿臉紅光。他們中有的原本名次不高，因重評而提升，有的則是僥倖得中，但此刻都與有榮焉——他們是“林解元”的同窗，是同赴考場的戰友。
“請解元公上前——”禮房書吏高唱。
人群分開一條道。林硯今日換了身嶄新的襴衫，是昨夜趙嬸與幾個婦人連夜趕製的，用的是青州最好的細棉布，漿洗得筆挺。他穩步上前，走到臺階下，對主考趙文淵、副主考錢謙深揖。
趙文淵臉色有些發青，但強撐著笑容。錢謙則笑容滿面，親手從盤中取過金花，為林硯簪在帽簷，又將紅綢披上他肩頭，最後遞過一塊銀牌——這是“解元牌”，憑此可入國子監讀書，可免賦役，見官不跪。
“林硯，你今科奪魁，乃青州之幸。”錢謙朗聲道，“望你勤學修身，忠君報國，不負此譽。”
“學生謹記。”林硯再揖。
接下來是“遊街”。這是解元才有的榮耀——披紅掛綵，騎高頭大馬，在青州城主要街道巡遊一圈，接受萬民瞻仰。馬是州府提供的，棗紅駿馬，配著嶄新的鞍韉。林硯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這半年的習武，讓他身姿挺拔，騎術也精進不少。
“起駕——”
鑼鼓開道，衙役清街。林硯騎馬緩行，所過之處，人群如潮水般湧來，歡呼聲震天。有書生擠在路邊高喊“林解元”，有婦人抱著孩子指指點點，有老者抹淚說“寒門也有出頭日”，更有大膽的姑娘從樓上拋下香囊、手帕。
這是林硯從未經歷過的場面。半年前，他還是個病重垂死、被鄉鄰避之不及的窮秀才。今日，他卻騎在馬上，披紅戴花，受萬人敬仰。
但他心中沒有太多得意，反而更加清醒。這榮耀，是蕭徹為他爭來的，是錢謙力排眾議換來的，是無數寒門士子的期盼托起來的。這榮耀，也是靶子——從此，他將站在明處，承受明槍暗箭。
遊街至城中心“鐘鼓樓”時，林硯抬眼望去，見三樓窗前站著幾個人。正中是蕭徹，一身月白常服，正含笑看著他。左右是秦先生、柳文清，還有幾個面生的官員、士紳。
林硯在馬上微微頷首。蕭徹也輕輕點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
遊街畢，已近午時。接下來是“鹿鳴宴”，設在貢院明倫堂。新科舉人八十位，加上州府官員、地方名士，共百餘人。宴席是州府出錢，四冷八熱，有魚有肉，雖不奢華，但也體面。
林硯作為解元，坐在主桌，與趙文淵、錢謙、蕭徹同席。這本不合禮制——皇子尊貴，不應與臣下同席。但蕭徹主動要求，說“今日不論尊卑，只論才學”，眾人也只好從命。
宴席開始，先祭孔子，再拜主考，然後才是飲酒吃飯。席間，不斷有人來敬酒。有官員過來，說幾句“年少有為”的套話；有名士過來，討論幾句經義；有富商過來，遞上名帖，說“他日若有需，儘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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