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六，卯時初。
悅來客棧的掌櫃天不亮就起來了，指揮夥計將大堂內外灑掃得纖塵不染。門口掛了新糊的紅燈籠，櫃檯旁擺了兩盆金菊，樓梯扶手上繫了紅綢——這是青州老字號客棧的規矩，但凡有舉人入住，必要張燈結綵，沾沾文氣。而這一次，住的可是解元。
“掌櫃的，熱水燒好了，上等龍井也備下了。”夥計哈著白氣彙報。
“好，好。”掌櫃搓著手，望向二樓天字三號房的方向，眼中既有驕傲，又有憂慮。驕傲的是，他這小店竟出了個解元；憂慮的是，從昨日鹿鳴宴後，各路拜帖就如雪片般飛來，今日怕是要門庭若市了。
他猜得沒錯。辰時剛過，第一撥客人就到了。
是青溪縣的鄉鄰。趙嬸、張老根、孫二狗領頭，後面跟著二十幾個青溪鄉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昨日得了信，連夜趕路，天不亮就到了青州城，在城門口等了半個時辰，城門一開就直奔客棧。
“林先生！林解元！”趙嬸一見林硯從樓上下來，眼淚就下來了，“俺們、俺們來給您道喜了！”
眾人齊齊跪下，行大禮。林硯忙上前攙扶：“諸位鄉親快快請起，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張老根老淚縱橫，“您是中瞭解元，是文曲星下凡！俺們青溪，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人物了！往後出去，俺們腰桿都能挺直三分！”
鄉親們帶來的禮物樸實而厚重：一籃新米，兩隻活雞，半扇臘肉，幾包山貨，還有一雙雙新納的布鞋。趙嬸還特意用紅布包了十個雞蛋，說“十全十美”。
林硯一一收下，讓掌櫃安排早飯。大堂裡擺開三桌，稀粥、饅頭、鹹菜，簡單，但熱氣騰騰。鄉親們圍坐吃飯，七嘴八舌說著青溪的近況：肥皂作坊又招了五個寡婦，農具賒出去五十多架，鄉勇訓練越來越有模樣，王家抄沒的田已發還大半……
“就是王有才那案子，”孫二狗壓低聲音，“聽說州府在拖，還沒判下來。”
林硯點頭：“此事我知道。你們先回去，好生過日子。田要種，作坊要開，鄉勇要練。我過幾日就回青溪，有樁大事要與諸位商議。”
“哎！俺們等您！”
送走鄉親，已近巳時。第二撥客人接踵而至。
是齊黨的人。
來的是布政使司經歷司經歷，姓周，從六品，算是趙文淵的心腹。他帶了兩名隨從，抬著一口紅木箱子，箱子上貼著“賀”字。
“林解元，恭喜恭喜！”周經歷滿面堆笑，拱手作揖，“趙大人本要親自來，無奈公務纏身，特命下官前來道賀。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箱子開啟，裡面是文房四寶：一方端硯，兩錠徽墨，十刀宣紙，還有一支狼毫筆。都是上等貨色，價值不下百兩。
林硯神色平靜：“趙大人厚愛，學生愧不敢當。只是學生年輕德薄，當不起如此重禮，還請周大人帶回。”
周經歷笑容僵了僵：“林解元說笑了。您今科奪魁，乃青州文壇盛事，趙大人身為學政，贈禮是應有之義。再者——”他壓低聲音，“趙大人說了，往事已過，今後同在青州為官，當互相照應。您說是不是？”
這話綿裡藏針。既示好，又提醒——你還要在青州混，別得罪趙文淵。
林硯微笑：“趙大人教誨，學生銘記。只是禮太重，學生實在不敢收。若趙大人不棄，學生願收下這方硯臺，餘者還請帶回。來日學生登門拜謝，再聆教誨。”
這是軟中帶硬。收一方硯臺，是給面子；其餘退回，是劃清界限。
周經歷臉色變了變，最終強笑道：“既然解元公執意，那下官便帶回去。趙大人那邊，下官會好好解釋。”說罷，命人重新裝箱，悻悻而去。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楚黨的人就到了。
來的是按察使司照磨所照磨，姓李，正八品，是錢謙的門生。他只帶了一個小廝，捧著一個錦盒。
“林解元，錢大人命下官送來賀禮。”李照磨笑容誠懇，“錢大人說，解元公乃真才實學，他日必是國之棟樑。這點心意，務必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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