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正月初五，夜。
青州城西，貓眼衚衕。
這條衚衕窄得只容兩人並肩，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兩側是高聳的風火牆，牆頭枯草在寒風中瑟縮。三更的梆子聲剛過，衚衕深處那間沒有招牌的舊書鋪，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
鋪內，林硯坐在一張掉漆的方桌後，就著一盞油燈，翻閱一疊紙頁。紙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竹紙，字是館閣體，但內容卻觸目驚心：
“臘月廿八，布政使司經歷周成，密會按察使司照磨李達，於‘醉仙樓’甲字三號房。談話內容不詳，但周成離席時，袖中多一錦盒，重約三斤。”
“正月初二，都指揮使周武家宴，赴宴者有千戶胡勇、百戶趙四等七人。宴後，周武獨留胡勇，贈銀百兩，囑‘盯緊西郊大營’。”
“正月初三，鹽商沈員外赴濟南府，名義上是查賬，實則為七殿下聯絡山東巡撫。歸時帶回書信三封，已抄錄副本。”
“正月初四，青溪軍器監分坊，夜裡有黑衣人窺探，被巡夜鄉勇驚走。疑為衛所兵假扮。”
……
紙頁翻動聲沙沙，油燈爆了個燈花。林硯抬起頭，看向桌對面垂手肅立的三人。
中間是個精瘦漢子，三十來歲，面皮焦黃，穿著半舊綢衫，像個落魄賬房先生。這是“賬房老金”，原名金不換，原是太原票號的二掌櫃，因掌櫃捲款潛逃被牽連，流落青州，被林硯收用。他有過目不忘之能，更擅從賬目數字中看出隱秘。
左邊是個中年婦人，四十許，容貌普通，是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長相。但一雙手異常靈巧，此刻正無意識地捻著衣角——那是常年做針線活練就的。這是“繡娘”，原名劉三娘，原是宮中尚衣局的繡女，因捲入後宮爭鬥被逐，在青州開繡坊為生。她最厲害的是耳力——隔牆能聽清耳語，且擅口技，能模仿男女老幼各種聲音。
右邊是個少年，十六七歲，眉眼清秀，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像個寒門書生。但眼神靈動，透著與年齡不符的世故。這是“小七”，原是江湖戲班的學徒，走南闖北，會說五種方言，更有一手絕活——開鎖。不論銅鎖鐵鎖，到他手裡，最多三息。
“三位，”林硯放下紙頁，“這半月的情報，做得不錯。但還不夠。”
三人垂首。
“老金，你從賬目看出周成收賄，這很好。但不知錦盒裡是什麼，不知他們談了什麼。我要的，不是‘有密會’，是‘密會內容’。”
“是，大人。”老金低聲道，“醉仙樓甲字三號房，是周成長期包下的。小人已買通隔壁房間的夥計，下次他們再會，可在牆中鑽孔，以銅管竊聽。”
“準。需要多少銀兩，找陳文支取。”
“繡娘，周武家宴的菜式、賓客座次、飲酒多少，你都記下了，這很好。但胡勇出門時，神色如何？是喜是憂？周武送他時，拍了肩膀還是握了手？這些細節，往往藏著真意。”
繡娘福身：“大人教訓的是。胡勇出門時，腳步虛浮，似是喝多，但眼神清明。周武送他到二門，拍他肩膀三下，說‘好自為之’。”
“拍三下……”林硯沉吟，“是勉勵，也是警告。這個胡勇，可用，但不可全信。繼續盯。”
“是。”
“小七，”林硯看向少年，“你潛入周武書房，抄錄信件，膽大心細。但書房是重地，為何無人把守？是周武大意，還是故意設局？下次再去，需更謹慎。”
小七咧嘴一笑：“大人放心，書房不是無人把守，是有兩個暗哨，藏在書架後。小人是從房梁進去的，他們沒看見。”
林硯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好。但不可恃技而驕。從今日起，你教幾個機靈的學徒，開鎖、攀爬、潛行，都要會。我要的，不是一枝獨秀，是滿園花開。”
“明白！”
“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件大事。”林硯從桌下取出三枚銅牌，巴掌大小，薄如紙，正面陰刻一朵墨梅，背面刻著“癸七”“辛九”“丁三”。“這是你們的身份牌。從今日起，你們三人，便是‘墨影’青州分舵的舵主。老金掌‘財’部，專司賬目、銀錢往來；繡娘掌‘耳’部，專司監聽、滲透；小七掌‘手’部，專司行動、取證。”
三人鄭重接過銅牌。墨梅無香，觸手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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