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四月初八，夜。
青州鹽課司衙門後堂，燭火通明。二十餘口桐木大箱在堂中一字排開，箱蓋敞開，露出滿滿當當的賬冊。賬冊有新有舊，紙色從雪白到暗黃，最早的能追溯到景和初年，整整十五載的鹽稅賬目，堆疊如山，散發著陳年墨香與黴味混合的複雜氣息。
林硯坐在堂上主位，面前長案上鋪著三本攤開的賬冊。他左手邊坐著蕭徹，神色凝重；右手邊是戶部借調來的老主事，姓方，六十餘歲，戴一副玳瑁老花鏡，正顫抖著手核對數字。堂下站著鹽課司大小官吏三十餘人，個個垂首屏息，面色慘白。堂外，百名護衛營軍士持刀肅立，將衙門圍得鐵桶一般。
“方主事，”林硯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堂中格外清晰，“景和十四年，青州鹽課應徵三十萬兩，實收十八萬兩，虧空十二萬兩。這筆賬，如何虧的？”
方主事扶了扶眼鏡，聲音發顫：“回、回林大人，去歲六月，鹽場遭風災，損鹽三萬引，計虧六萬兩。九月，漕船沉沒，失鹽兩萬引，計虧四萬兩。十一月，倉廩走水……”
“夠了。”林硯打斷，“風災損鹽，可有州縣報災文書？漕船沉沒，可有漕司勘驗記錄？倉廩走水，可有救火、清點筆錄？”
“這、這……”方主事額頭冒汗，“應有存檔，下官、下官這就去找……”
“不必找了。”林硯從袖中取出一本文書，“本官已調閱青州府、漕運司、按察使司存檔。景和十四年六月，青州沿海確有大風，但受損鹽場僅一處，損鹽三千引，何來三萬引？九月沉沒漕船，載的是淮鹽，非青州鹽。十一月倉廩走水，燒的是陳年舊賬，並非存鹽。”
他每說一句，堂下官吏臉色便白一分。鹽課司大使趙德，五十來歲，肥胖如豬，此刻汗透重衣，強笑道：“林大人明察，許是、許是下面人記賬有誤……”
“記賬有誤？”林硯看向他，“趙大使，你是鹽課司主官，賬目有誤，你不知？”
“下官、下官失察……”
“好一個失察。”林硯起身，走到一口箱子前，隨手抽出一本賬冊，“景和十二年，應徵二十八萬兩，實收二十萬兩，虧空八萬兩。理由：鹽丁逃亡，產量不足。”又抽一本，“景和十三年，應徵二十九萬兩，實收十九萬兩，虧空十萬兩。理由：私鹽衝擊，官鹽滯銷。”
他連續抽出七八本，年份、數額、理由，如數家珍：“十年間，青州鹽課累計虧空八十萬兩。年年有因，歲歲有由。趙大使，你這鹽課司，是專門給朝廷虧錢的？”
趙德撲通跪地：“大人明鑑！鹽政積弊，非一日之寒。私鹽猖獗，官商勾結，下官、下官也想整頓，可、可力不從心啊！”
“力不從心？”林硯走回案前，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那本官幫你想想力。景和十四年三月初五，你納第四房小妾，聘禮一千兩。五月，你在城東購宅，價三千兩。八月，你兒子捐監生，費兩千兩。十二月，你給布政使趙文淵送年禮，玉璧一對，價五百兩。這些銀子，從何而來？”
趙德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來人，”林硯冷聲道，“摘去趙德官帽，押入大牢。鹽課司上下，一律禁足，待本官一一清查。”
護衛上前，將趙德拖走。餘下官吏抖如篩糠，有幾人當場暈厥。
蕭徹低聲道：“先生，如此大動干戈，是否……”
“殿下，”林硯轉身，聲音只二人可聞，“鹽政黑洞，非刮骨不能療毒。今日不查，他日必成心腹大患。且——”他頓了頓，“齊黨既以鹽政發難，我們便以鹽政還擊。趙德是趙文淵堂侄，拿下他，便是斬斷齊黨在鹽政上的手。”
蕭徹緩緩點頭。
接下來的三日，鹽課司衙門成了修羅場。
林硯將官吏分置三處，單獨問話。問話的不是他，是“墨影”三人。
老金專問賬目。他有過目不忘之能，更擅從數字中找出破綻。哪個官吏經手的賬有虧空，何時，何地，與何人交接，一筆筆對質。有人狡辯，老金便搬出十年賬冊，一頁頁翻，一句句駁，直問得對方啞口無言。
繡娘專問人情。哪個官吏與哪個鹽商交好，收了多少孝敬，辦了哪些事；哪個官吏與上司、同僚有何恩怨，說過什麼話，傳過什麼訊息。她耳力驚人，更擅察言觀色，往往從對方一個眼神、一次吞嚥，便知真偽。
小七專查物證。帶人搜查官吏宅邸、商鋪、外宅。地窖、夾牆、房梁，甚至茅坑，皆不放過。三日間，搜出藏銀五萬兩，賬冊副本十餘本，往來書信百餘封。
第四日，案清。
十年虧空八十萬兩，實為官吏與鹽商勾結，以“官鹽私賣”之法侵吞。具體操作是：鹽商從鹽課司低價購入官鹽，以私鹽價賣出，差價平分。為掩蓋虧空，假造災損、沉船、走水。涉案官吏二十七人，鹽商九家，牽扯州縣官員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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