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戌時三刻,東宮偏殿。
血腥氣尚未散盡,但殿內已然“清理”完畢。刺客屍首已被拖走,血跡被擦淨,打翻的桌椅重新擺好,連那幅《寒林獨釣圖》都被仔細掛回原處——只是畫軸被掉包了,換了個實心的,裡面空空如也。太子蕭珏仍坐在主位,但面色慘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陳以勤、杜御史及一眾東宮屬官垂首肅立,無人敢言。林硯坐在客位,手中把玩著那隻白玉酒杯,神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殿下,”林硯開口,聲音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刺客是二皇子的人,證據確鑿。然此事若鬧大,朝野震動,恐傷國本。故臣斗膽諫言——今夜之事,到此為止。”
太子猛地抬頭:“到此為止?他們、他們要殺孤……”
“他們要殺的是臣。”林硯打斷,“殿下只是被牽連。若此事傳出,世人不會說‘二皇子刺殺林硯’,只會說‘二皇子刺殺太子’。屆時陛下震怒,二皇子必反,朝局必亂。而亂局之中——”他頓了頓,看向太子,“誰最得利?”
太子愣住。陳以勤顫聲道:“是、是老四?”
“是,也不是。”林硯放下酒杯,“是那些希望三位皇子鬥得你死我活,好從中漁利的人。是嚴黨餘孽,是邊鎮將領,是……朝中某些等著改換門庭的牆頭草。至於四皇子,他自會推波助瀾,但不會親自下場。因為此局,他亦是棋子。”
“棋子?”太子茫然。
“今夜之局,看似是齊黨唆使殿下,借刀殺人,一石二鳥。實則是有人將計就計,欲將殿下、二皇子、臣,一網打盡。”林硯緩緩道,“臣若死,兵部必亂,講武堂必廢,軍制改革必止。殿下若‘受驚’,東宮威信必損,陛下必疑。二皇子若被指為刺客主謀,必失聖心,軍中勢力必遭清洗。屆時朝中還有誰能制衡?唯有——坐收漁利者。”
“那人是誰?”太子急問。
“是誰不重要。”林硯起身,走到殿中,望向窗外夜色,“重要的是,臣不想讓那人得逞。所以今夜之事,需壓下去。刺客是二皇子的人,但二皇子不會承認。他會說,是有人栽贓,是臣自導自演,是殿下設局陷害。屆時各執一詞,陛下信誰?信了又如何?不過是又一輪互相攻訐,徒耗國力。”
他轉身,看向太子:“殿下,您是儲君,是國本。臣懇請您,以大局為重。刺客屍首,臣會讓人‘處理’乾淨。東宮今夜,只是尋常小宴,賓主盡歡。至於陳大人、杜大人——”他目光掃過那兩人,“二位年事已高,該致仕還鄉,頤養天年了。”
陳以勤、杜御史渾身一顫,跪地:“臣、臣願為殿下效死……”
“效死?”林硯笑了,笑容很冷,“今夜若臣真死了,二位現在該在何處慶功?是齊黨的密室,還是四皇子的別院?殿下仁厚,許你們致仕,已是開恩。莫要——不識抬舉。”
最後四字,如冰錐刺骨。陳、杜二人癱軟在地,再無言語。
“殿下,”林硯對太子深深一揖,“臣告退。望殿下保重。這東宮,該清理門戶了。”
說罷,他轉身出殿。秦烈緊隨。留下殿中一片死寂,和太子慘白如紙的臉。
戌時六刻,靖北侯府書房。
燭火通明。林硯已換下沾染酒氣的衣袍,穿著一身深藍道袍,坐在案前。面前站著三個人:墨影、夜梟、秦烈。
“都查清了?”林硯問。
“查清了。”墨影遞上一卷密報,“幕後主使,是四皇子蕭錚。他透過杜御史,聯絡上陳以勤,以‘扶保太子,剷除二皇子、林硯’為名,說動太子設宴。刺客是二皇子府侍衛統領不假,但此人早已被四皇子收買,家眷被控制在手中。那幅《寒林獨釣圖》是四皇子所贈,內藏東宮佈局圖,更用一種特殊藥水寫了密令,需用火烤方現——是讓刺客在戌時三刻動手。”
“四皇子如何確保我會去?”
“他算準了您會起疑,但更算準了您會赴宴。”夜梟介面,“因為您需要知道,太子到底有多大決心,齊黨到底有多大能量。而且——您有墨影,有我們。您知道,只要提前獲知情報,就能將計就計。”
林硯點頭。四皇子蕭錚,果然是最深藏不露的那個。他利用太子的焦慮、齊黨的仇恨、二皇子的驕橫,佈下這局。若成,一箭三雕;若敗,也查不到他身上——所有線索都指向齊黨,指向二皇子。
“刺客屍首處理了?”
“已處理。”秦烈道,“按您的吩咐,留了一個活口——那個斷臂的太監,是四皇子安插在東宮的暗樁。他招了,供狀在此。更交出一枚玉佩,是四皇子賞的,內側刻著‘錚’字暗記。”
“好。”林硯接過供狀和玉佩,“此事到此為止。活口送走,找個安全地方養著。供狀和玉佩,收好,將來有用。”
“大人,”秦烈不解,“既有證據,為何不直接呈給陛下?四皇子如此陰毒,該當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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